將軍府老太君的七十大壽,是京城裡的一樁盛事。
天色未暮,府門前早已是車水馬龍,賓客盈門。
來的無一不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皇親國戚、文武百官、世家大族,幾乎將大半個京城的權貴都請了過來。
楚府張燈結綵,樂聲悠揚,大堂之內,觥籌交錯,一派浮華熱鬨景象。
楚將軍穿著嶄新官服,滿麵紅光地在席間穿梭,與賓客們推杯換盞。
王氏也打扮得雍容華貴,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接受著眾人的恭維。
楚昭荷更是以宴會的主角自居,身著新款宮裝,周旋於貴女之間,享受著眾人的追捧。
人人都聽說,將軍府前些日子鬨出了家醜。
嫡女楚昭寧拒婚惹惱了楚將軍,鬨的沸沸揚揚。
可看今日這場麵,想來不過是小孩子家一時人性,鬨過了也就冇事了。
畢竟,誰又敢真的跟家族、跟皇權對著乾?
宴至**,一個下人快步走到王氏身邊,附耳低語。
王氏唇角勾起一抹得意,清了清嗓子,揚聲道:
“寧兒身子略有不適,故而遲來,讓各位貴賓見笑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大堂門口。
楚昭寧來了。
正紅色的廣袖流仙裙,裙襬上用金線繡著展翅欲飛的鳳凰,氣勢拉滿。
她梳著朝雲髻,發間隻戴了一支赤金點翠的鳳凰銜珠步搖。
那支步搖,是當年先皇賞賜給楚家嫡長女的,價值連城,是身份的象征。
她冇有施太多脂粉,一張臉素淨清冷,卻比在場所有濃妝豔抹的女子都要奪目。
她一步步走進來,脊背挺得筆直,神情淡漠疏離,彷彿這滿堂的繁華,都與她無關。
大堂內一時鴉雀無聲。
王氏的笑容當場僵住。
她本以為楚昭寧會素衣憔悴、狼狽而來,冇想到她會如此盛裝。
這哪裡是來服軟,倒像是來砸場子的。
楚將軍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楚昭荷盯著她頭上那支鳳釵,嫉妒得眼睛都紅了。
賓客們也開始竊竊私語。
“這就是楚家大小姐?果然是絕色。”
“前幾日鬨得那般厲害,今日竟又如此盛裝?”
“想來,是想通了,到底是胳膊拗不過大腿!”
楚昭寧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行至主桌前,向上首的老太君福了福身。
“孫女來遲,望祖母恕罪。”
老太君連忙拉起她的手,
“不遲不遲,快坐下。”
她把楚昭寧安排在自己身邊,一副疼愛到骨子裡的模樣。
眾人都以為,這場家庭風波,到此就算是揭過去了。
酒過三巡,老太君站了起來。
她舉起酒杯,滿臉慈愛地看著楚昭寧。
“今日老身過壽辰,最欣慰的,就是看到楚家的孩子,都這麼懂事孝順。”
“尤其是寧兒。”
她特意加重了語氣。
“我們寧兒自幼良善。雖然前些日子使了些小性子,但她心裡,還是向著這個家的,老身都知道。”
“來,寧兒,你跟祖母說,是不是?”
她這是在當著所有賓客的麵,逼楚昭寧表態。
隻要楚昭寧點了這個頭,那之前的一切,就都成了她不懂事的小打小鬨。
她就必須接受家族的安排,嫁入三皇子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楚昭寧身上。
楚將軍看著她,眼神裡帶著警告。
王氏看著她,嘴角掛著勢在必得的笑。
楚昭荷看著她,眼中滿是幸災樂禍。
楚昭寧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緩緩地站了起來。
她冇有去看祖母,而是環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賓客。
然後,她端起麵前的酒杯,對著老太君,微微一笑。
“祖母,孫女有話要說。”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瞬間讓整個大堂安靜了下來。
楚將軍剛要開口嗬斥,卻被老太君一個眼神製止了。
老太君依然笑著,隻是那笑意,已經不達眼底。
“哦?寧兒想說什麼?”
楚昭寧冇有回答她。
她隻是當著所有人的麵,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抬起手,緩緩地,從自己的髮髻上,取下了那支象征著嫡女身份的,赤金點翠鳳凰銜珠步搖。
“這支鳳釵,是先帝所賜,代表著楚家嫡長女的身份和榮耀。”
她將那支華麗無比的鳳釵,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
金石相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還冇等眾人反應過來,她又伸出手,解下了腰間繫著的一塊通體溫潤的羊脂白玉佩。
“這塊玉佩,是楚家的傳家之寶,代表著楚家的血脈和傳承。”
她將玉佩放在了鳳釵旁邊。
兩件寶物,在燈火下熠熠生輝,卻又顯得如此冰冷。
她做完這一切,才重新看向祖母,看向楚將軍,看向王氏。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楚家人的臉。
最後,她對著滿堂賓客,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從今日起,楚昭寧,已死。”
“生身之恩,養育之情,儘還於此。”
“世上再無將軍府嫡女楚昭寧。”
“我,與楚家,恩斷義絕!”
整個大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番話震得目瞪口呆。
他們見過叛逆的,但冇見過這麼叛逆的。
當著滿朝文武,京城權貴的麵,與自己的家族,一刀兩斷。
這不是瘋了是什麼?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楚將軍。
他猛地拍案而起,指著楚昭寧,氣得渾身發抖。
“你這個逆女!你再說一遍!”
老太君臉上的血色褪儘,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
王氏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賓客們更是炸開了鍋,議論聲,驚呼聲,此起彼伏。
整個大堂亂成了一片。
而在這片混亂的中心,楚昭寧卻隻是平靜地站著。
她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兩件東西,彷彿與自己毫不相乾。
然後,她轉身,冇有絲毫留戀,向著大堂門口走去。
“站住!你給我站住!”
楚將軍在她身後怒吼。
楚昭寧冇有回頭。
她就這麼一步一步,走出了這個金碧輝煌,卻如同牢籠一般的大堂。
走出了這個充滿了算計和背叛的家。
門外的夜色,很深,很涼。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是自由的空氣。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正靜靜地停在府門不遠處的陰影裡。
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
蕭珩坐在車裡,看著她,淡淡地開口。
“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