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濃黯籠罩著卡塞爾學院，天空在墨黑與魚肚白之間掙紮。盤山公路蜿蜒在寂靜的山林間，老舊的路燈投下昏黃而微弱的光暈，在瀝青路麵上圈出一灘灘溫暖的假象。萬籟俱寂，空氣中帶著初晨的清冽。
就在這片將醒未醒的天地間，一道狼狽的身影正奪命狂奔。
路明非感覺自己快要斷氣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著千斤重的鐵鐐。肺裏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生疼。他剛想稍微放慢腳步喘口氣，一股灼熱的氣浪就猛地從背後撲來。
他嚇得一個趔趄，下意識地縮緊脖子埋頭。呼啦一聲，一簇橘紅色的火苗擦著他的頭頂飛了過去，幾縷發絲瞬間捲曲、焦黃，散發出蛋白質燒灼的難聞氣味。
“嗷！”路明非爆發出更加淒厲的慘叫，求生欲壓榨出身體裏最後一點潛力，剛剛慢下來的速度猛地再次提起，幾乎跑出了殘影。
在他身後不遠處，懸浮著一個家貓大小的白色生物。
它背生一雙精巧的膜翼，修長的尾巴優雅地擺動，那雙純粹的金色瞳孔正饒有興致地盯著前方逃竄的背影。
這正是阿蒙當初從學院檔案館裏“換”出來的那條紅龍幼崽，小紅。
“師……師兄……真沒必要這樣吧？”
路明非一邊跑，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哀嚎，聲音都在發抖。
“很有必要。”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他側後方傳來。阿蒙悠閑地坐在一輛線條流暢、通體深藍的布加迪威龍駕駛座上，車速保持著與路明非狂奔同步的緩慢。
這輛價值連城的超跑是自由一日的戰利品，愷撒輸掉的賭注，如今名義上是阿蒙和路明非的共同財產，雖然路明非連方向盤都沒摸過。
“你的體能短板太明顯了，這是基礎，必須加強。”阿蒙的聲音飄過來，“別想偷懶。”
“我……我不是反對訓練……”路明非感覺自己的肺快要炸了，“但是……每天俯臥撐一百個，仰臥起坐一百個，深蹲一百個，再加十公裏長跑……這……這會不會太過分了？！”
他的臉皺成一團，寫滿了生無可戀。
“過分？”阿蒙輕笑一聲，那笑聲在路明非聽來簡直是魔鬼的低語。
“以你現在的怠惰程度，什麽時候才能摸到愷撒和楚子航的邊？這已經是我考慮到你身體底子弱，大幅削減訓練專案後的結果。等你稍微適應了，就改成早晚各一個十公裏。”
“可我也沒想要和愷撒、楚子航比啊！”路明非小聲嘀咕。
“不行，你至少得向他們看齊，你可是和我齊名的卡塞爾雙雄之一，卡塞爾的絕兇虎啊！你弱了的話，豈不是顯得我也很沒牌麵？”
路明非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他悲憤地扭頭，看向那輛慢悠悠跟著他的豪華跑車：
“師兄！你之前不是說……陪我訓練的嗎？”
“我這不是正陪著你嗎？”
阿蒙單手搭在方向盤上，語氣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無辜。
路明非看著車裏那人清爽幹淨的模樣，再感受一下自己汗流浹背、隨時可能猝死的狀態，一股巨大的怨念衝天而起：
“我還以為你說的‘陪’是一起跑！你這叫陪嗎？你這叫監工！還是帶著噴火器監工！”
阿蒙卻隻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那笑容在將明未明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和煦：
“路師弟，加油哦，就要到山頂了，我先走一步。”
“等等！師兄！別啊！”路明非臉色驟然慘白，伸出的手徒勞地抓向虛空。
然而那輛線條流暢的布加迪威龍沒有絲毫停頓，引擎發出一陣低沉而有力的咆哮，瞬間將速度提升，如同一道離弦的箭矢，絕塵而去。
路明非僵在半空的手無力地垂下。下一刻，他幾乎是憑借著求生的本能，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向前衝刺，那模樣狼狽得近乎連滾帶爬。
他現在是真切地知道“龍”究竟是什麽東西了！
再也不敢對這種存在於食物鏈頂端的生物抱有任何一絲一毫的僥幸與小覷。哪怕隻是家貓般大小的龍，那也他媽的是龍啊！
當阿蒙師兄還在旁邊的時候，那條被稱作“小紅”的玩意兒好歹還收斂著點兇性，裝得像隻人畜無害的寵物。
可師兄一走，這條惡龍立刻就撕下了所有偽裝，露出了它猙獰的本來麵目……根本就是一條會噴吐著硫磺氣息、窮追不捨的噴火龍！
它真的會下嘴咬！
而且……咬得超痛！
“嗷！”小紅發出一聲興奮的咆哮，眼中閃爍著莫名的光彩，這是捕食者對追趕獵物的天然的、本能的興趣。
起初，它確實畏懼於路明非血脈深處那股若有若無的威壓，在他麵前總是收斂爪牙，乖順得如同真正的家貓。
但在阿蒙的鼓勵下，它還是對路明非下嘴了……最終也沒受到實質性的懲罰。
自那以後，它的膽子就大了起來，並且喜歡上了這種你追我趕的遊戲。
是的，它以為這是一種遊戲。
在它的認知中，阿蒙與路明非都是實力強大的高位龍類，路明非不可能被自己的那不痛不癢的攻擊傷害到，那狼狽的樣子，隻是一種偽裝，遊戲中的一環。
它覺得自己追逐得越賣力，噴出的火星越熾熱，就越能得到肯定與嘉獎。
“啊！小紅老師……等等！別、別咬！嘴下留情啊！”
路明非手忙腳亂地脫下外套，像揮舞一麵脆弱的旗幟般在身後胡亂驅趕。
他一邊狼狽地格擋著小紅不斷試探著撕咬的利齒，一邊拚盡最後力氣向山頂踉蹌奔去。
幾分鍾後，當他終於踉蹌著踏上山巔平台那冰涼的石板地麵時，整個人就像一根被抽去骨頭般，“噗通”一聲癱軟在地。
他仰麵朝天，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得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渾身上下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彈，隻差沒口吐白沫，徹底昏死過去。
小紅發出一陣歡快的低鳴，雙翼輕盈地收攏，如同一片飄落的楓葉，落在了阿蒙的肩頭。
阿蒙從口袋裏摸出一包小魚幹，慢條斯理地拆開包裝，遞到小紅的喙邊。
紅龍幼崽立刻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接過，隨即心滿意足地埋頭啃食起來，喉嚨裏發出細微而愉悅的“咕嚕”聲。
看著癱倒在地、彷彿隻剩半條命的路明非，阿蒙的嘴角無聲地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對路明非的培養計劃裏，樹立信心隻是第一步。
即便他在自由一日中嶄露頭角，又在3e考試中證明瞭自己的血統，但這些虛名支撐起來的自信，終究如同空中樓閣，隨時可能坍塌。
唯有自身強大起來，有堅實的實力作為後盾，那份來之不易的自信才能真正維持下去。說話，做事才會有底氣！
路明非這家夥跟個陀螺一樣，不抽他幾鞭子，他是不會轉的。
阿蒙為他製定了訓練計劃，剛開始，他信誓旦旦，滿口答應，熱情洋溢得讓人誤以為換了個人。
可惜這份幹勁比晨露消散得還快，不過一兩天便原形畢露，重新癱迴他那舒適區裏。
迫不得已，阿蒙隻得祭出了終極手段——“小紅”。這條活潑的幼龍成了最有效的鞭策。效果立竿見影！
路明非不敢再睡懶覺，每天天還沒亮就得爬起來，否則，叫他起床的就是“惡龍咆哮”了！
他衝上山頂所需的時間正以驚人的速度縮短。每一次狼狽的奔跑，都在將他推向新的極限……這進步幅度，堪稱驚人。
在路明非那看似單薄的身軀中，蘊藏著幾乎無窮的潛力，沒人知道他的極限在哪裏。
不管前一天被操練得多麽淒慘，渾身散架般躺倒，隻需短短一夜的休息，次日便能奇跡般地恢複過來，再次變得生龍活虎，精力充沛。
不把他逼到絕境，狠狠地壓榨，他永遠意識不到自己能做到什麽地步。
阿蒙低頭瞥了眼腕錶，讚許地點了點頭：
“路師弟，很不錯。比三天前，快了整整三十秒。照這個勢頭下去，不出半個學期，超越愷撒和楚子航不是夢！”
“嗬……隻怕等不到那個時候，我不是活活累死，就是先被小紅老師給咬死了……”路明非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胸腔還在劇烈起伏。
阿蒙輕笑一聲，向他伸出手：
“相信自己，你遠比你想象的更有潛力。”
那隻手穩定而有力，稍一用力，便將爛泥般的路明非從地上拽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縷金紅色的光芒驟然刺破了遠天際線的沉黯。太陽如同一個掙脫了束縛的巨人，將積蓄了一夜的光與熱悍然噴薄而出。
先是給連綿的群山輪廓鍍上了一道流動的金邊，隨即光芒奔湧，驅散了山林間的寒意，也映亮了路明非汗濕的臉龐。
溫暖的光線灑在臉上，路明非望著那輪初升的旭日，看著卡塞爾學院的古老建築在朝暉中漸漸蘇醒，呈現出一種恢弘而寧靜的美。
山風拂過，帶著青草和露水的清新氣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裏那股火辣辣的灼痛感，似乎也在這一刻被撫平了些許。
路明非忽然覺得，這要命般的十公裏，好像……也沒白跑。至少，眼前的這片景色，是賴在床上永遠也看不到的。
“真美啊。”他望著那片燦爛的晨光，鬼使神差地低聲嘟囔了一句。
“確實很美……不奮力攀上這座峰頂，又怎能得見如此壯闊的晨光？”阿蒙的側臉被朝陽鍍上一層淡金，他輕聲說著，話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慨歎。
路明非望著眼前鋪陳開的天地，重重地點頭：“師兄，我懂的。”
那一刻，疲憊與抱怨似乎都被這噴薄而出的光芒滌蕩而去，一種混合著成就感的豪情在他心底悄然滋生，讓他原本耷拉下的肩膀又重新挺直了，眼中也煥發出新的光彩。
阿蒙將他這番變化盡收眼底，隻是微微頷首，並未再多言。
他心知肚明，依照路明非的性子，眼下這股被美景和話語激勵出的振奮勁兒，大抵也就能維持個兩三天。
之後，恐怕又得靠小紅老師出馬，才能再次鞭策這隻潛力巨大的懶陀螺繼續向前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