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迦在十字路口怔怔地站了十多分鍾，如同迷失在大海裏的帆船。最終她邁開腳步，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
這裏的路燈昏黃如舊照片，行道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幾個穿著鉚釘皮衣的年輕人聚在巷口，頭發染成紫綠黃交織的顏色，金屬鏈子隨著身體晃動叮當作響。
有個格外壯實的甚至在大冬天赤著胳膊，彷彿這能凸顯出他的厲害似的，青色的紋身在路燈下泛著油光。
當娜迦赤足走近時，他們都停下了腳步，鞋釘敲擊地麵的聲響戛然而止。年輕人們怔怔望著這個紅裙曳地的少女，她眼角硃砂在昏黃光線下像兩簇跳動的火焰。
“妖……妖怪……”有人顫聲說。
“是女神……”另一個喃喃糾正。
他們常在這條街巷遊蕩，見過各式各樣的女孩，卻從未遇見這樣的存在。
她美得不像塵世中人，眼角那抹紅痕裏藏著亙古的風雪，讓人想起壁畫上飛天而去的仙女，或是深山古廟裏受香火供奉的精魅。
若在平日，他們早該吹著口哨圍上去，享受對方驚慌失措的模樣，嘻嘻哈哈地大笑。
可此刻，他們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這片夜色凝成的幻影。那赤足踏過的地麵，彷彿都成了不可褻瀆的聖域。
“我欲尋找一名為‘網路’的東西，你們誰知道它的位置？”娜迦的聲音帶著古老韻律，銀冠上的蛇形飾物隨著她偏頭的動作輕輕碰撞，“或者，可認得此地主人何曉蒙？”
她的認知還停留在數百年前，既然阿蒙是大地與山之王的眷屬，那麽理應也是一位貴族。這偌大的北京城，合該是他的封邑。
作為耶夢加得曾經的下屬，她對自己的主君也有清晰的認知。
對方雖然不太靠譜，但對自己人卻很好，除了在錢財方麵有點吝嗇之外，其它方麵的封賞相當大方，隨手便會封下大片的領土。
少女動聽的嗓音彷彿天籟，聽得幾個小混混心都酥了。雖然她說話方式透著說不出的古怪，真有點山精妖魅般的感覺，但這絲違和感立刻被他們拋在了腦後。
其中一個黃毛殷勤地湊上前：“美女是要找網咖吧？我知道一家，環境好還便宜，老闆人也和善，我常去……”
“對對，我們帶你過去，這一代歸我們罩著，有人敢對你動手動腳，那就報我們的名號，準沒人敢惹你。至於你說的何曉蒙，我們壓根沒聽說過。”旁邊的露膀子壯漢連忙附和。
娜迦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古代也是有混混的，所以這幾人是什麽成分她大致知道，但這些遊蕩在陰影中的地頭蛇不是最該清楚誰掌管著這片土地麽？
是了，何曉蒙說過他自己侍奉耶夢加得纔不久，或許還未獲得封地。她抬眼望向遠處璀璨的樓宇，忽然想起bj是“首都”，莫非此地是耶夢加得的王城？
娜迦隻想在瞭解這個時代的同時順便悄悄地挖耶夢加得的牆角，並不準備與那位昔日的君主碰麵。
既然如此……還是暫且蟄伏為妙，低調行事……先去看看“網路”究竟是什麽東西。
想到此處，她微微頷首，對著黃毛說道：“帶路吧。”
“好嘞，跟我來。”
娜迦隨著那幾個混混來到網咖門口，閃爍的霓虹燈牌在她銀冠上投下變幻的光影。她忽然停下了腳步，想起自己沒有這個國度的貨幣。
目光掃過身旁這群殷勤的青年，她紅唇微啟，卻忽然頓住，似有所感地轉頭望向街角。
月光如水，一個提著燒烤袋的青年正慢悠悠走來。烤肉的香氣混在風中，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整個人顯得修長挺拔。
娜迦唇角揚起一抹笑意，赤足輕轉，綴著銀鈴的腳踝發出清越的聲響。她向著那人走去，紅裙在夜風中綻開如薔薇盛開。
“找到你了。”
阿蒙愣在原地，打量著這個頭戴銀冠、手持權杖的紅裙少女，第一反應是哪家漫展跑丟了coser。
看一眼，再看一眼……
這他媽不是娜迦嗎？本該在東南亞熱帶雨林中當土皇帝的次代種，怎麽會出現在北京街頭？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他沒有必要如之前那般小心翼翼，感受著身體中流動的力量，即便是麵對一條次代種，此時的阿蒙也有十足的底氣。更何況夏彌離這兒也不遠，大不了喊人。
就算耶夢加得再怎麽菜，那也是初代種啊！
他忽然想起庫庫爾坎那毀天滅地的威勢，連奧丁都被壓著打，於是又有些不確定起來……娜迦也是容納了“神之血”的次代種，耶夢加得好像真不一定能打得過。
“好久不見。”娜迦在他麵前站定，銀冠下的眼眸彎成新月，“見到我很驚訝嗎？”
阿蒙笑了笑：“確實有點驚訝，沒想到你竟然會來這裏。”
“人家專程來找你的，你上迴可是說過，如果我來的話，就好好招待我，不能反悔啊。”娜迦的聲音十分溫柔，像是情人的細語，讓人聽了心中一顫。
那幾個混混眼睜睜看著紅裙少女翩然走向提燒烤的青年，眼眸流轉著異樣的光彩光彩，心頭頓時湧起說不出的酸澀。
彷彿精心供奉的神女突然走下神壇，卻對另一個凡人展露笑顏。
“操！”黃毛啐了一口，幾人惡膽向邊生，交換一下眼神，不約而同圍了上去。
他們要在女神麵前撕碎這個小白臉的偽裝，讓她知道這種小白臉是靠不住的，遇到了危險隻會自己逃走。
就在這時，阿蒙漫不經心地抬眼。
璀璨的金色在他瞳孔深處點燃，彷彿熔化的黃金在夜色中流淌。無形的威壓如潮水般彌漫，混混們的心髒像是被一隻大手攥住，呼吸驟然停滯。
在那雙眼眸中，他們看見的是掠食者打量獵物的冷漠。街燈昏黃的光暈照下，勾勒出青年唇角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來格外瘮人。
“鬼啊……！”
不知是誰先發出的慘叫，幾人連滾帶爬地潰逃，有個慌不擇路的甚至撞翻了路邊的垃圾桶，垃圾散落一地也顧不上撿，隻想著逃離那雙令人戰栗的金色眼眸。
夜風捲起娜迦的紅裙，她望著那群人狼狽的背影低低地笑了起來：
“這些凡人，還是如以往那般狂妄又膽怯。”
阿蒙收起黃金瞳，晃了晃手裏的燒烤袋：“要不要嚐嚐這個時代的美食？很好吃哦。”
他的語氣輕鬆自然，彷彿剛才隻是趕走了幾隻煩人的蒼蠅。
“你倒是比之前更有威勢了，在我的記憶中，你的黃金瞳似乎並沒有如此耀眼。”娜迦饒有興致地看向阿蒙。
阿蒙笑著說道：“人都是會成長的嘛，別總是提以前的事情。”
他從口袋中拿出一串牛肉串，遞給娜迦：“嚐嚐？”
娜迦接過肉串，鼻尖輕嗅，孜然的辛香順著風傳來，她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看似粗糲，卻別有滋味。”她優雅地吃完整串，拭去嘴角碎屑，“比過去人類給我的精心準備的貢品更加美味。”
她看向阿蒙，目光幽深：“你在這裏似乎並未獲得應有的尊榮。耶夢加得連封地都不曾賜予你，不如轉投我的麾下？總好過在此蹉跎。”
阿蒙笑了笑：“時代變了，現在已經不興封邦建國那一套了，不能開曆史的倒車。你該好好學習一下新知識……社會、人文、科技……人類文明最近一百年的變化，超過了過去數千年的總和。”
娜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看向網咖，說道：“裏麵是不是有一種名為‘網路’的東西？”
阿蒙點點頭：“你想上網啊，那就走吧。”
他領著娜迦走進網咖。
當那道紅裙身影出現在門口時，整個網咖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鍵盤聲和滑鼠聲戛然而止，無數視線黏在銀冠少女身上。但不過三秒，此起彼伏的敲擊聲再度響起，畢竟在遊戲麵前，再驚豔的美人也隻是過眼雲煙。
“老闆，兩台機子，包整天。”阿蒙對著櫃台喊道。
網咖老闆是個頂著黑眼圈的中年男人，正全神貫注盯著螢幕上的團戰。他頭也不抬地指了指旁邊拉開的抽屜：
“三塊一小時，通宵時段一塊一小時。自己找零……”
他又補充了一句：“你說的整天是指二十四小時的話，算你便宜點，四十塊。”
抽屜裏散亂堆著各色紙幣，硬幣在節能燈下泛著零星的銀光。阿蒙隨手丟下一張百元鈔票，紙幣輕飄飄落在零錢堆上。
“不用找了……跟我來。”
前一句是對老闆說的，後一句是對娜迦說的。
然而娜迦沒有跟過來，阿蒙轉過頭去，隻見她直勾勾地盯著一台電腦，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阿蒙瞥了一眼電腦螢幕，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這位仁兄竟然在看日本男女無碼肉搏的動作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