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迦對阿蒙生出的那份莫名親切,是諸多因素交織的結果。
自阿蒙容納了來自本體的“神之血”後,除了“精神統禦”這項主動能力,某些屬於本體的隱藏的被動特質也開始在他身上悄然顯現。
其中之一,便是無形中大幅提升的的親和力。
娜迦自身,亦容納了同樣的“神之血”。
從最本質的血統而言,他們宛如流淌著同源之血的兄妹。
更為重要的是,娜迦早已被阿蒙本體的精神汙染所侵蝕、腐化,這種源於靈魂深處的聯係,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親近阿蒙。
龍族血裔與生俱來的“血之哀”,那深植於血脈中的孤獨感,此刻更是將這份親近感無限放大,讓她那顆孤寂了數千年的心,彷彿在冰原中觸到了一縷微弱的篝火。
流離之人,追逐幻影。
孤獨了太久太久的她,幾乎是本能地想要抓住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
因此,即便隻是初次相見,即便交談不過寥寥數語,娜迦內心深處已強烈地渴望阿蒙能留下,陪伴在她身邊。
阿蒙微微後退了一步,保持了禮貌的距離,聲音清晰而堅定:
“抱歉,女士,我並無轉投他人麾下的意願。忠義與信諾,是我所恪守的準則。我與她既有契約在先,相約共赴彼岸,在她背棄盟約之前,我絕不會先行毀約。”
娜迦的心彷彿被冰冷的指尖觸碰,冷寂了幾分,但她的聲音依舊維持著溫和的語調,隻是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
“你……可想清楚了?你沐浴大蛇之血,體內已侵染‘仙神之力’……此乃神恩,亦是神罰。凡俗之軀,貿然沾染,最終隻會被腐化扭曲,淪為失去神智的怪物……”
她的目光掃過阿蒙的身體,彷彿能透視其下的變化:
“你的麵板會長出汙穢的羽毛,你的關節將逆向畸變,痛苦不堪。唯有被‘仙神’選中之人,方能駕馭這‘羽化之力’。”
她頓了頓,語氣加重,帶著警示的意味:
“即便是你的君王,對此也束手無策,無法逆轉墮落的程式。但若你選擇追隨我,或有朝一日,我能為你消弭災厄。”
“羽化之力?”阿蒙的聲音中多了幾分疑惑。
“這是一位‘道長’對凡物體內積聚的此種異力的稱呼,它並非純淨的仙神之力,而是更趨近於墮落與汙穢的變體。”娜迦迴答。
阿蒙臉上浮現出明顯的遲疑,他似乎陷入了掙紮,沉默籠罩了十幾秒,空氣幾乎凝滯。最終,他仍是緩緩搖頭,目光恢複了之前的堅定:
“抱歉……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捨生而取義也……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不能背叛我的君主。”
娜迦輕輕地、幾乎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中帶著惋惜與一絲未被迴應的落寞:
“既然如此,我也不勉強。迴去吧……替我轉告她,新的時代浪潮已然湧至。”
她的聲音空靈起來,彷彿在傳達某種神諭:
“唯有聆聽仙神之言,遵從仙神之意,藉助羽化之力登臨飛升之境,開啟‘仙門’,方能真正消弭席捲世間的災厄。”
阿蒙微微欠身:“謹遵您的吩咐。告辭了,娜迦女士。”
“小蚺,送客。”
那條巨大的黑色羽蛇無聲地遊弋而至,龐大的身軀恰好與第一級台階齊平。它微微側頭,用赤金色的眼瞳看了看自己平滑的背部,示意阿蒙站上來。
阿蒙輕輕頷首:“有勞了。”
他踏上蛇背,腳下傳來一種冰涼而柔韌的觸感。羽蛇開始沿著陡峭的階梯向下蜿蜒遊動,它的身軀雖左右擺動以保持平衡,背脊卻異常平穩,阿蒙立於其上,幾乎感受不到顛簸。
看來它對這種事情很熟悉啊,是個不錯的坐騎……不過我還是更期待芬裏厄……阿蒙在心中評價。
羽蛇載著阿蒙穿梭過彌漫著霧氣的沼澤,最終抵達山穀的邊緣。
周遭的景象豁然開朗,天空恢複了明朗,濃鬱的霧氣消散無蹤,他們已然離開了那片扭曲的尼伯龍根領域。
阿蒙輕盈地從蛇背上跳了下來,再次對羽蛇表示感謝。
羽蛇吞吐了一下猩紅的蛇信,赤金色的豎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要記住這個獨特的人類。隨後,它調轉龐大的身軀,蛇尾擺動,悄無聲息地滑向來時的迷霧之中。
尼伯龍根深處,祭壇之上。一襲紅衣的娜迦依然凝望著阿蒙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發出一聲輕語。那語氣中混雜著些微不滿、委屈,以及一絲深藏的的妒忌:
“區區凡人,為何能惑我心神……耶夢加得,為何你總是……這般幸運……”
……
阿蒙藉助羽枝狀的紅色藤蔓,攀上了山崖。
他此刻所處的地勢頗高,舉目向下望去,是一片蒼翠無際、彷彿亙古如此的原始林海,一直蔓延到視野盡頭與灰濛的天空相接。
“麻煩了啊……”阿蒙在心裏嘀咕,“這要走出去得猴年馬月?”
他從尼伯龍根出來的位置並非進去的位置,因此徹底迷失了來時的路徑。否則以他的洞察力,倒也不難找到歸途。
現在隻能指望運氣好一點,能誤打誤撞走迴熟悉的地方……他輕輕歎了口氣。
沐浴了大量龍族亞種的鮮血後,阿蒙體內的基因正無時無刻不在經曆劇烈的嬗變。
這些變化如暗流般悄然蔓延至他全身每一個細胞,會一直持續到將所有不重合的優秀基因片段徹底吸納融合為止。
從山丘走下,重新踏入森林的領域,周遭的光線立刻被層層迭迭的樹冠吞噬,變得晦暗不明。
此地靠近山穀,是眾多大蛇匯聚朝聖的核心區域,他不敢大意,謹慎地在林木間穿行。
“言靈·鬼魂”讓他如同一個透明的影子,大多數蛇類根本察覺不到他的存在,但仍需提防那些血統較高的存在。
他清晰地記得,在尼伯龍根那片沼澤裏,除卻黑色羽蛇“小蚺”,還瞥見過體長超過四十米,隱隱給他帶來壓迫感的巨蟒。
走了約莫一個多小時,阿蒙忽然頓住腳步。極輕微的槍聲穿過層層林木,鑽進他的耳朵。
聲音經過層層植物的阻隔衰減,已細若遊絲,幾乎要被風聲掩蓋,但還是被他捕捉到了。
“居然還有獵人活著?”阿矇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看來運氣不錯。”
他立刻轉向槍聲傳來的方向,快速穿行在林木之間。
當他趕到現場的時候,發現隻剩下四個人了,王旭、“沙蠍”、“雪狐”,以及“傑哥”。
他們正在與一條四十多米長的巨蛇戰鬥。
王旭與“沙蠍”手中已經沒了rpg這種大殺傷力的武器,估計是在昨晚對付羽蛇小蚺的時候用掉了,或者在逃命的過程中扔掉了,隻剩下一把衝鋒槍。
“傑哥”被巨蟒用尾端死死捲住,恐怖的肌肉緩緩收縮,如同巨大的液壓機般無情擠壓,令他全身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內髒在這駭人的壓力下接連破裂,鮮血不斷從他口中湧出。
直至生命最後一刻,這個平素略顯陰鷙、性格狠厲的男人未發出一聲哀嚎,隻是用那雙已染上淡金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巨蟒,目光兇戾如瀕死的野獸。
“開火!全力開火!”
“沙蠍”手中的衝鋒槍發出持續的咆哮。
“雪狐”與王旭分散在不同方位,同時攻擊。
他們使用的是弗裏嘉子彈。眼前這條巨蟒雖體型駭人,但血統與黑色羽蛇相去甚遠,仍在可捕獲的範疇之內。
特製的弗裏嘉子彈擊中鱗片,瞬間爆開一團團血霧。這些彈藥與普通弗裏嘉子彈不同,擊中目標時會產生一次小型爆炸,雖不足以造成致命創傷,卻能有效撕開鱗片,將高濃度麻醉劑送入巨蟒血肉之中。
巨蟒被打得遍體鱗傷,鮮血淋漓,但都隻是皮外傷,反而激發了它的兇性,使其愈發狂躁。
它猛地甩開已然無聲的“傑哥”,發出一聲嘶鳴,轉而向“雪狐”猛衝而去。
“該死!”“雪狐”低罵一句,敏捷地閃至一棵巨樹之後,“麻醉劑到底有沒有用?我怎麽覺得它越來越精神了?”
“大概是疼痛暫時壓製了藥效,別慌!隻要再堅持一會兒,它肯定扛不住!”
“怕是在那之前我們就先交代了!”“雪狐”在幾棵大樹間穿梭,艱難地躲避著巨蟒的追擊。
“別放棄!都到這一步了,說什麽也得把錢拿到手!雖然它不是‘猩紅娜迦’,但也夠雇主滿意了!”“沙蠍”一邊持續射擊,一邊嘶聲鼓舞。
巨蟒追逐“雪狐”片刻無果,用冰冷的豎瞳鎖定了“沙蠍”。
“沙蠍”臨危不亂,一邊緩緩後退背靠一棵巨樹尋求依托,一邊持續射擊壓製。
“隻要是活的就可以了吧?”一個平靜的聲音忽然在王旭身旁響起。
王旭嚇得一個激靈。
阿蒙隻是尋常地走到了他身邊,但“言靈·鬼魂”的效果讓他的存在感降至極低,在王旭的感知中,根本不存在!直到阿蒙開口,他才驚覺身邊多了一個人。
見是阿蒙,王旭長舒一口氣,急聲道:“你來得正好!我們一起製服它!隻要活捉,賞金就能到手!”
阿蒙輕輕點頭,重複了剛才的問題:“隻要是活的就行?造成一些不致死的永久性損傷,有關係嗎?”
王旭立刻迴答:“沒關係!隻要別弄死就行!”
“好的,明白了。”
阿蒙平靜地迴答,話音未落,已拔出腰間左側裝填弗裏嘉子彈的配槍。
啪啪兩聲精準的點射,子彈呼嘯而出,瞬間在巨蟒的眼球處爆炸,將其變成瞎子。
他並未停歇,槍口微調,連續擊發,子彈射向巨蟒的唇窩,破壞了熱感應器官。
驟然失去所有感知能力的恐懼與劇痛,讓巨蟒陷入瘋狂的掙紮。但它再也無法鎖定任何目標,隻能徒勞地在原地扭曲翻滾,發出痛苦而憤怒的嘶鳴。
劇烈的掙紮持續了一陣,巨蟒的動作漸漸遲緩下來。徹底的黑暗與感知剝奪超出了它的理解範圍,隻剩下無盡的茫然與恐懼,令它不敢隨意移動。
漸漸地,強效麻醉劑也開始發揮作用。
等待片刻後,這頭龐大的生物終於徹底失去了意識,癱軟在地,陷入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