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上盛大的火焰漸漸低落，隻餘暗紅的炭塊和扭曲的蛇骨仍在劈啪作響，蒸騰起帶著異香的灰白煙霧。少女眼中那狂熱的火焰也彷彿隨之冷卻，她終於將注意力完全投向不請自來的訪客。
她赤足踩過溫熱的灰燼，銀鈴輕響，停在他麵前幾步之遙，目光裏帶著審視與一絲玩味。
阿蒙微微欠身，動作優雅得體，與他此刻略顯狼狽的形貌形成了鮮明對比。
除了臉龐還算幹淨，他周身衣物上浸染著大片凝固發黑的蛇血，甚至還能看到幾片細碎的、閃著幽光的鱗片黏附其上。
他微笑道，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談論天氣：
“來的路上，殺了幾條小蛇，希望沒有冒犯到你。”
少女隨意地擺了擺手，腕間層迭的銀鐲相撞，發出清越動聽的聲音，與她漫不經心的語氣相和：“一堆無用的爬蟲，生來最大的價值便是充當祭典的薪柴。”
她說著，向前湊近了一步，幾乎要踏入阿蒙周身那淡淡的血腥氣中，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輕柔聲音問道：
“那麽…你是她派來的使者？代表那位君王的意誌？”
“算是，也不全是。”阿蒙搖了搖頭，神情坦然，“在來到此地之前，我並不知道你的存在，隻是湊巧路過……非常榮幸能看到如此優美的舞姿，如此盛大的祭典。”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補充道：
“當然，我更榮幸能結識祭典的主人，一位……如此美麗的女孩，更是意外的驚喜。”
少女聞言，咯咯地笑了起來，笑聲如銀鈴滾動，帶著一種天真與嬌媚交織的奇異魅力，眼波流轉間，那份妖異化為了柔柔的春水，嬌嗔道：
“哼，就算你這般誇讚，我也不會輕易高興的。我可不是那種會被幾句甜言蜜語就哄得暈頭轉向的小女孩。你更該讚歎這場祭典本身，它纔是奉獻給那位偉大存在的最高敬意。”
“在下何曉蒙，來自中國，目前侍奉著那位尊貴的存在。”阿蒙順勢做了自我介紹，繼而溫和地問道，“不知是否有這個榮幸，得知女士您的名諱？”
“你不認識我？”紅衣少女眼神中流露出真正的詫異，細細打量著他，彷彿要確認他是否在說謊。
“確實未曾聽聞。”阿蒙老實承認。
“嗬…倒也不奇怪。以她那別扭又獨斷的性子，很多事情，你不主動追問，她大概永遠也不會提起。”
少女恍然，隨即眼中又泛起好奇的光彩：“但既然你不認識我，又為何主動尋上門來？”
阿蒙笑了笑，態度依舊誠懇：
“我原本以為盤踞此地的蛇群乃是無主之物，因此狩獵了一些。並非出於自衛，或是受到了冒犯，而是另有所需……
“但既然發現它們是有主之物，那麽不告而取便是盜竊。我認為有必要親自登門，向主人表達我的歉意，並做出解釋。”
紅衣少女笑意盈盈，紅唇彎起迷人的弧度：“看來是位講究禮數的光明磊落之人……記住了，我叫娜迦。”
阿蒙心中微動……娜迦，這纔是泰國神話中統治雨林的“猩紅娜迦”本尊，之前遇到的那條黑色羽蛇，隻是個徒有其表的冒牌貨。
隻是不知她與夏彌……與“耶夢加得”之間，究竟存在著何種淵源。兩者在傳說中皆與大蛇的形象密切相關，或許關係匪淺。
“不過，”娜迦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嬌嗔，似有薄怒，“你的道歉，難道就隻停留在口頭之上嗎？女人可都是很小心眼的，小心我生氣哦。”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語，那條巨大的黑色羽蛇不知何時已悄然爬上祭壇，投下的陰影徹底將阿蒙籠罩，冰冷的蛇瞳鎖定了他，散發出無形的壓力，彷彿下一瞬就會將這個人類連同他的歉意一同吞噬。
阿蒙無奈地聳聳肩，姿態卻依舊放鬆：
“此次拜訪實屬臨時起意，倉促之間並未備下合適的禮物。是我的疏忽。不如這樣，日後若女士您有興致前往中國，務必允許我盡心招待，以彌補今日的失禮。”
“好吧好吧，看在你態度還算誠懇的份上，不為難你了。”隨著娜迦這句彷彿寬恕的話音落下，她身後那巨大的蛇影也緩緩俯低了身軀，那股迫人的敵意悄然消散。
她頓了頓，語氣轉而帶上了一絲正式，“那麽，作為那位君王的使臣，你今日前來，除了道歉，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阿蒙收斂了笑容，沉思了片刻，大約兩秒後，他抬起頭，目光變得清晰而直接：
“我想確認您的立場，您對吾王的態度……這也正是她賦予我的任務之一。當有幸遇見某些尊貴的存在時，需代為傳達來自大地與山的問候。
“並詢問其在這前所未有之大變局即將來臨之際，所秉持的目標為何……以及，我們之間是否存在攜手同行的可能？”
娜迦的嘴角勾起一抹略顯譏諷的弧度，那笑容冰冷，與她方纔的嬌媚判若兩人：
“迴去告訴她，這一次，我不會再站在她那邊了。當年正是她的任性妄為，才葬送了我們苦心經營的大好局勢。事到如今，她又有何資格，再來領導我們前進？”
阿蒙心念電轉：娜迦曾與夏彌聯手？不……君主們的盟約僅限於同為君主的存在，八大王座已然明晰，縱有兩三個存疑，娜迦也絕不是其中的任何一個。
她或許是夏彌曾經的龍侍或麾下大將？看她此刻姿態，對君王並無多少敬畏，想必是一位極其尊貴的次代種，力量距君王之位恐怕也隻差那唯一的權柄……
耶夢加得，那個精明又偶爾犯蠢的家夥，是不是又在順風之時得意忘形，將大好局麵付諸東流？這才寒了舊部的心？嗯……倒真像是夏彌能做出來的事。
阿蒙臉上適時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窘迫與歉意，他微微頷首：
“我很抱歉，我追隨君主時日尚短，並未能知曉這些過往的舊事。”
娜迦忽然向前踏出一步，瞬間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阿蒙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傳來的一縷奇異幽香，縹緲而惑人。她抬起臉，目光彷彿帶著鉤子，壓低了聲音，帶著蠱惑意味地說道：
“小哥哥，你獵殺那些大蛇，以它們的鮮血沐浴……是為了提升血統，追逐更強大的力量，對嗎？
“是不是那個小氣又吝嗇的女人唆使你這麽做的？她有沒有告訴過你，這其中蘊藏著多大的危險？她隻是在利用你，將你視為一件好用的工具罷了。”
她的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阿蒙的衣襟，聲音愈發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誘惑：
“要不要考慮……為我所用？我會真心待你，視你為臂助，而非棋子。
“我們可以一同聆聽來自仙神的低語，一同……向著那至高的禦座發起衝擊。
“我甚至可以向你承諾——與你共享那最終的權柄與榮耀。”
娜迦自己亦有些詫異，眼前這個人類青年竟讓她生出一種莫名的親切感，恍如見到了血脈相連卻久未謀麵的親人，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甚至生出將其納入羽翼之下庇護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