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恍恍惚惚間。
無棄腳下軟綿綿,像踩在厚厚的棉花堆上,深一腳淺一腳往前挪。
他推開一扇虛掩的木門,跨入一座臟亂的小院。
月光清冷,靜靜照著院中央那棵老樹上。樹乾歪歪斜斜,投下斑駁的樹影。地麵雜草叢生,足有半尺高,不知名的小蟲鳴叫不停。
吱——吱——
院牆用土坯砌起,又矮又破,飽經風吹日曬,牆皮大片脫落,露出裡麵發黃的麥秸和泥巴,好似一塊塊瘡疤。
角落裡,坍塌的雞窩半掩在草叢中,幾根斷裂的木條斜插在破碎磚塊裡,上麵還掛著幾根黃褐色的雞毛。
緊靠牆壁一排低矮平房,門板佈滿裂縫,窗紙千瘡百孔,門外隨意擺著幾個破碎的瓦罐,罐口長滿黑色苔蘚。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嗆人的脂粉氣,混合著劣質桂花油的濃香,不遠處鶯聲燕語、歌舞昇平……
這畫麵好生熟悉啊!
無棄猛然一愣,嗯?我啥時候回的合歡坊?
他撒開腿,迫不及待奔向自己那間宿舍。
一推門,屋裡燈光如豆,昏黃搖曳。
老爹躺在通鋪的最裡側,身子蜷縮成一團,像一隻風乾的老蝦米。
“咳咳”“咳咳咳”,他不住抽動後背,發出劇烈地咳嗽,喘息聲嘶啞而沉重,彷彿破舊的風箱在拉扯,喉嚨不清爽,帶著呼嚕呼嚕的痰音。
老爹聽到腳步聲,掙紮著坐起身,眯起老花眼,仔細瞅了一眼,頓時滿臉震驚。
“棄兒?!……你怎麼回來啦?”
無棄鼻子一陣泛酸,眼眶發熱:“爹,我接您走!咱們不在這兒待了。”
老爹苦笑:“傻話!不在這兒還能去哪兒?”
“去哪兒都行!要不我帶您回篷州老家吧?”
“篷州老家……篷州老家……”老爹嘴裡喃喃自語,像是陷入回憶之中,目光呆滯望著燈火。
過了許久許久。
他擺了擺手,那隻手骨瘦如柴,麵板皺皺巴巴,像一截老樹杈:“算啦,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啦,就死在這兒吧……”
“彆擔心,我給您雇一輛上等好車,車廂又軟乎又寬敞,您不會感覺難受的。”
無棄現在也算是見過世麵的。
“彆……浪費錢啦!”老爹喘了口氣,繼續道:“你要是真孝順我,就彆想那些冇用的,趕緊娶老婆,讓我在閉眼前抱抱孫子。”
無棄嘴角揚起,露出一絲得意:“老爹,我有老婆啦,還是兩個!”
老爹眼神按捺不住興奮:“那啥時候生孩子啊?”
無棄搖搖頭:“冇那麼快,還要等幾年呢。”
老爹臉一沉:“那你那叫啥老婆,不就是玩玩的姘頭嘛!來合歡坊快活的男人,哪個不是左擁右抱?這種女人彆說兩個,就算兩百個也冇用!”
他冇見過玲瓏和花娘,還以為跟坊裡的女人一樣。
“我現在隻有一個心願,就是能活著看見你成家生子,把香火延續下去,以後清明冬至還有人給燒點紙錢……不枉……當年救你一場啊。”
老爹越說越傷感,老淚縱橫聲音哽咽。
無棄頓時手足無措,趕忙安撫道:“您放心,不就是生孩子嘛,生!馬上生!”
忽然,畫麵一轉。
無棄發現自己站在綵衣棧的花廳門口。
廳內氣氛溫馨。
茶案上放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和一壺熱茶。
花娘穿一身黃色羅裙,倚坐在案邊,左手端著青玉杯,右手輕搖團扇,笑意吟吟。玲瓏坐在對麵,低頭剝開一顆荔枝,放入柔軟朱唇。
兩人有說有笑,和煦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給她倆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無棄腦子一熱,衝過去一把拽住兩人的纖纖手腕。
“彆喝茶了!咱們走!”
“乾嘛去?”
“抓緊洞房,生孩子!”
玲瓏和花娘嚇了一跳,又羞又惱。
“無棄,你瘋啦?”
“這還剛過晌午呢,青天白日的……”
兩個老婆滿臉通紅,一邊掙紮一邊抱怨。
無棄哪管這麼多:“不能再等啦!老爹還等著看孫子呢!”
他生拉硬拽,把二人往樓上拖。
“彆這樣!蓉媽還看著呢!”
“放開!你弄疼我啦!”
……
二女最後終於忍無可忍,揮起巴掌。
啪!啪!
兩記清亮的脆響。
無棄隻覺得左右臉頰一陣火辣辣的疼。
眼冒金星,天旋地轉。
……
“你冇事吧?”
耳邊傳來玲瓏溫柔的聲音。
無棄猛地睜開眼。
迷糊的視線漸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玲瓏那張充滿疑問的麵龐。
他嚇得一哆嗦,不自覺捂住臉頰。
“咱們不……不洞房了……也不生孩子了。”
玲瓏的臉瞬間紅到耳根,啐了一口:“大白天的,說什麼胡話呢!”
無棄這才恍然醒悟,原來剛纔是在做夢啊。
他揉揉眼睛、晃晃腦袋,用力搓了把臉,嘶——臉好痛啊。
桌上剛巧有一盆熱氣騰騰的洗臉水,他掀開被子跳下床,走過去低頭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水麵映出的自己,左臉頰上清晰地印著五個手指印,已經紅得發紫。
玲瓏緊跟過來,關心問道:“還疼得厲害是嗎?彆擔心,我待會兒拿‘六神花露膏’給你擦一擦,很快就會消腫的。”
“你……”
無棄本想抱怨,你怎麼下手這麼狠?忽然想起這是夜真的傑作,把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你想說什麼?”
“冇什麼。夜真這娘們手也太重了,她是修士吧?”
不是修士,根本破不了他的流炁護體。
“我早上閒聊時問過夜寨主,她修為已經達到二重境。昨晚是誤會,她以為你要非禮她,所以,手上用了十二分力道。”
無棄恨得直齜牙:“真是好心冇好報,行善遭雷劈!”
玲瓏陪笑安慰:“你彆怪夜寨主啦。她其實也是個可憐人。我聽你師父說,她整個寨子的人全被屠光了,唉——”
身世可憐的人多了去了,我還覺得自己挺可憐呢。
無棄撇撇嘴:“算了,不說她了。”說完,他撈起盆裡的毛巾,擰乾水,小心翼翼避開痛處,擦了把臉。
他把毛巾丟回盆裡。
“你找我什麼事?就是給我送洗臉水?”
無棄有些納悶,這是在安宅,按理說,這種端茶送水的瑣事輪不到大小姐親自乾,就算她想乾,彆人也會搶過去。
果不其然,玲瓏搖搖頭:“洗臉水是蕙蘭送來的,我找你有彆的事。”
“什麼事?”
“嗯……”玲瓏支支吾吾,眼神閃爍。
無棄頓時來了興致:“到底什麼事?”
玲瓏咬了咬嘴唇,低聲道:“二哥剛剛收到一封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