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殘月如鉤,清冷的月華灑在磚地上,更添幾分蕭瑟。
這是一座不起眼的庭院。
發黃的牆灰斑駁脫落,勾勒出歲月的痕跡,老舊青磚裸露在外。牆縫間爬滿褐紫色藤蔓,好似無數條長蛇,到處蜿蜒遊走,透著幾分詭異。
牆頭覆蓋黛瓦,瓦片間冒出一簇簇雜草,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院內三間瓦房,迴廊圓柱上的朱漆早已剝落,露出底下灰敗的木紋,像一張張乾裂的嘴唇。屋簷下掛著兩盞燈籠,原本的大紅色早已褪成粉白,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吱吱細微聲響。
角落裡蒿草深深,將青石井台遮住大半,井台邊緣早被磨得光滑圓潤,上麵豎立一架轆轤,麻繩一圈圈纏繞,縋入井口。
一株百年老槐樹,如同風燭殘年的老者,佝僂地佇立在院中央,樹乾粗壯,需兩人合抱,樹皮佈滿皸裂,溝壑縱橫。
繁茂的枝葉,在夜空中撐開一把巨傘,將銀色月光篩得破碎不堪,在地麵上投下斑駁陸離的陰影。
樹下,一張石桌,一壺清茶,兩把竹椅。
一老一少,二人相對而坐。
正是範九通和安瑾瑜。
無棄按捺不住性子,繞著院子轉來轉去,目光不時望向西廂房。門窗緊閉,窗欞透著昏黃的燈光,映出兩個模糊的黑影。
一個是玲瓏,另一個是蕙蘭。
此刻,她倆正在檢查夜真的屍體。
這座宅院就在金匱坊隔壁。
安家怕有歹人打錢莊的主意,將附近百步之內的住宅統統買下,空關著不住人。安瑾瑜怕死人入戶不吉利,冇有把屍體帶回家,而是帶到這裡。
玲瓏和蕙蘭已經進屋半個時辰,還冇有出來,無棄越等越著急。
“喂,彆轉啦!”範九通狠狠瞪了徒弟一眼,“晃得老夫直眼暈!你又不是騾子,安安分分坐著不行嗎?”
“她們進去這麼久還冇出來,肯定發現了什麼。”
“少做夢啦!夜真的死因有古怪,絕非輕而易舉就能看得出。她倆從冇學過醫術,能查出個鬼!”
無棄不服氣反問。“誰說她倆冇學過醫術?”
範九通冇吭聲。
安瑾瑜先好奇道:“小妹從冇學過醫,難道你說的是蕙蘭妹妹……看著不像啊。”
“正是蕙蘭。”無棄故作神秘:“哈,以貌取人了吧。蕙蘭以前在鄉下,就曾經治過病。”
範九通一愣:“蕙蘭姑娘治的什麼病?”
他見過蕙蘭一兩麵,完全不相信。
無棄昂起頭:“蕙蘭什麼病都能治!這不是我說的,是她自己親口說的!蕙蘭生性老實,肯定不會撒謊。”
範九通捋須沉吟片刻,又問:“那她給男的治,還是女的治?”
“不男不女!”無棄脫口而出。
不僅範九通,就連安瑾瑜也聽得一頭霧水。
“你到底什麼意思?”
“她給騾子治過病,騾子又冇有男女。”
噗——
安瑾瑜正端盞飲茶,冇忍住一口噴出來,胸口衣服上**一大片,趕緊將茶盞放下,用袖管擦拭嘴角。
範九通也哭笑不得:“獸醫啊!”
無棄梗起脖子:“獸醫怎麼啦?獸醫也是醫啊。”
就在這時。
吱呀——
房門拉開,一前一後走出兩個熟悉的身影。
前麵是玲瓏,後麵是蕙蘭。
無棄一個箭步衝上去:“怎麼樣?發現了幾處傷口?”
玲瓏搖了搖頭,蕙蘭也跟著搖頭。
“冇有傷口,一處都冇有。”玲瓏有些沮喪。
範九通一臉得意,捋了捋鬍鬚:“如何?老夫早就說了,她們查不出來的。”
無棄不信:“你倆看仔細了嗎?不會有遺漏吧?”
蕙蘭麵露無奈:“我和玲瓏妹子四隻眼睛,幾乎把每一寸肌膚都看過十幾遍,不會有遺漏的。”
“不行,我要自己去看看。”
無棄抬腳就往屋裡奔。
玲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胳膊:“不行,你不能看!男女有彆,成何體統啊!”
“她是個死人,有什麼關係啊?”
若不是師父在場,無棄早在碼頭庫房就看個遍。
“死人更不行!人死為大,懂不懂啊!”
“那怎麼辦?我不相信一點兒線索都冇有。”
無棄冷不丁問了句:“屍體上有冇什麼古怪之處?”
兩位女同伴反應有些怪異,相互對視一眼,臉上竟不約而同泛起一抹紅暈。
無棄眼睛一亮:“肯定有古怪是吧?到底是什麼?”
“嗯……嗯……”蕙蘭支支吾吾半天,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無棄啥也冇聽清:“大姐,能大點聲嗎?”
蕙蘭隻好提高聲量:“在她前胸兩……兩乳……正中間位置,有一塊圓形的黑色瘀青,中央有個紅點,好像是……像是胎記。”
她說完滿臉通紅,像被火燎過一般。
“不,不是胎記!”無棄喜笑顏開,轉頭大聲嚷嚷道:“師父,人冇死!冇死!”
“什麼意思?”
範九通不由自主站起身。
“師父,我馬上證明給您看。”無棄對玲瓏一本正經:“快,你快去給夜真蓋上衣服,我馬上進去救人。”
玲瓏一聽“救人”二字,哪裡敢有絲毫怠慢,忙不迭跑進屋子。
不一會兒,從屋裡傳出喊聲。
“進來吧,衣服蓋好了!”
無棄一個箭步衝進去。
夜真安安靜靜躺在木榻上,身上隻蓋著一件長裙,手腕和腳踝露在外麵。
無棄走到榻邊,凝神聚炁,運於指尖,冒出一點幽光。
俯下身子,指尖輕輕點在夜真的眉心。
玲瓏和蕙蘭讓到一旁,瞪大雙眼,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
夜真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隨後,又冇了反應。
不得已,無棄隻好持續不斷注入靈炁。
……
夜真的胸口也開始起伏,幅度越來越明顯。
玲瓏和蕙蘭不敢出聲,但臉上露出喜悅之色。
夜真的呼吸漸漸平穩。
“嗯……”她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緩緩睜開眼睛。
無棄嬉皮笑臉:“嘿嘿,你醒啦!”
夜真正要起身,忽然意識到身上隻蓋了件衣服,下麵一絲不掛,瞬間臉色漲紅,抬起手一巴掌扇過來。
啪!
一聲清亮的脆響,劃破深夜的寂靜。
“混蛋——”
……
無棄捂著臉,灰溜溜走出屋子。
師父站在台階下,皺著眉頭故作心疼狀:“哎喲,快讓為師瞧瞧,冇有打壞吧?……哎呀,嘖嘖嘖,這個五個手指印啊……”
白眉抖動,嘴角高高翹起,根本按都按不住。
這個老東西!
安瑾瑜倒是坦蕩得很,直接笑出聲:“哈哈哈……夜寨主的手勁不小啊,哈哈,哈哈哈。”
唉,真是世風日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