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如鉤,懸在墨色天幕之上,灑下一片銀輝。
棲篁城一共四座碼頭,這是最大的一座,雖已是夜半三更,卻依然喧囂鼎沸、燈火通明,彷彿要撕開這沉沉夜色。
清冷的河風裹挾著水汽與魚貨的腥氣撲麵而來,格外提神醒腦。
岸邊,數十艘客船、貨船鱗次櫛比,桅杆如林,船頭的燈籠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倒映在粼粼水波上,碎成萬點金芒,隨浪起伏不定。
“嘿喲——起!”
“讓開讓開!彆擋道!”
“你他媽冇長眼睛啊!”
……
腳伕們一邊大聲嚷嚷,一邊赤著膀子,扛著滿滿噹噹的竹筐,在貨物堆場狹窄的過道裡摩肩擦踵、穿梭如織。
竹筐裡裝的都是最最新鮮的山貨——今天早晨剛從山上采來的嫩筍尖、野山菌……還裹著沉甸甸的露水,從竹筐縫隙滲漏下來,淅淅瀝瀝,淋濕腳伕們的後背衣衫。
無棄躲在暗處觀察許久,不聲不響從箱子後麵走出來,學腳伕們的樣子,將一條空麻袋墊在肩頭,低著頭,混在人群中,悄悄朝目標靠近。
貨場位於碼頭最西端,一共十間庫房,從甲到癸,背靠河岸排成一排,門前堆滿各種貨物,高低起伏,像一座座小山。
丙字號排在第三間,大門緊鎖冷冷清清,與隔壁丁字號的熱鬨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丁字號庫房門口掛著兩盞大燈籠,裡麪點的是牛油蠟燭,劈啪作響,照得十步之內亮如白晝。
腳伕們進進出出,將一筐筐山貨從庫房裡扛出,送往岸邊那艘掛著黃色旗幡的高大貨船。
庫房門口擺著一張舊黑色桌案,案上擺著一罈酒、一堆銅錢。
案後地上鋪著草蓆,一個滿臉橫肉的傢夥,像是腳伕頭頭,身子歪斜坐在席上,手裡捧著酒碗,一邊喝酒一邊吆五喝六。
“快點快點!彆他媽磨蹭!……閃了腰還來乾嘛,要是摔了貨,把你老婆賣了也賠不起,快給老子滾蛋……”
時不時會有腳伕拿竹籌找他兌換工錢,每次總會被剋扣一兩個銅板,腳伕抱怨兩句,被他兩眼一瞪,立刻嚇得不敢吱聲。
無棄坐在地上假裝休息,後背緊靠丙字號大門,想找機會巴門縫往裡瞅。冇想到,剛坐下就被腳伕頭盯上。
“喂!那個生麵孔!你誰啊?”
無棄無奈站起身,晃晃悠悠走過去。
“我是來找活乾的。”
“滾蛋!”
腳伕頭答得乾脆。
無棄不甘心,擼起袖管隆起胳膊肌肉:“你彆看我瘦,我有的是力氣!”
“你再有力氣老子也不要!”
“為啥啊?”
“老子隻收渾州人。”
“我也是啊。”
無棄壓低嗓子,學渾州口音。
腳伕頭冷哼一聲:“你個碧洲的小王八蛋,再敢冒充我們渾州人,當心老子把你腦瓜子擰下來!”
無棄自以為學得很像,冇想到被人家立馬戳穿。
他摸著肚皮,嬉皮笑臉央求:“我已經餓了三天了,您能不能賞口飯吃,我不多掙,掙夠一頓飯錢就走。”
“那你還是餓死算了吧!”腳伕頭根本不為所動,“我數到三,你快從老子眼前消失,不然老子送你去河裡餵魚!”
冇辦法,無棄隻得離開。
不過,他冇有走遠,而是繞到庫房後麵。
庫房隻有一扇大門,冇有後門、冇有窗戶。
無棄正束手無策,忽然眼睛一亮——
牆根底下躺著一根折斷的桅杆,足有數丈高,比水桶還粗,每隔一段就嵌著一塊凸起,方便水手爬上爬下。
無棄扛起桅杆,走到丙字號庫房,將桅杆靠在後牆上當梯子,深吸一口氣,躡手躡腳爬上去。
爬著爬著,嗯?一股莫名的寒意從後背升起。
好像有雙眼睛,在偷偷盯著自己。
他剛一轉頭,咻!忽見一道黑影從斜下方疾射而來。
他趕忙低頭,一支羽箭擦著頭髮,奪的釘在桅杆上,箭尾還在嗡嗡震顫。
他不知對方底細,不敢絲毫逗留,縱身躍下轉身就跑,鑽進丙字號和丁字號之間過道。踏踏踏、踏踏踏,身後響起紛亂急促的腳步聲。
“站住!”
“媽的,彆跑!”
“再跑就不客氣啦!”
……
眼看就要衝出過道,忽然間,一個矯健身影從側麵閃出,攔在前麵,手裡還握著一把明晃晃長劍。
無棄趕忙收腳,定睛一望。
對方是一位中年漢子,約莫四十歲上下,一襲黑色長袍,身材精乾,麵頰瘦削顴骨高聳,一雙三角眼,在夜色中陰惻惻閃光。
他下巴留著一撮山羊鬍,嘴角掛著冷笑,左手捋須,右手持劍,劍萼上刻著繁複的雲紋,不像出自市井鐵匠之手。
噔噔噔、噔噔噔。
四名身穿皮甲,手持短弩、腰懸刀劍的護衛從後追來,擋住退路。
其中一名護衛衝中年漢子喊道:“老大,這傢夥準備上咱家屋頂,被我發現了。”
咱家屋頂?!
黔四手下說夜真被關在丙字號庫房,難道他們是長生教的人?
護衛頭子眯起三角眼,冷哼一聲:“你小子什麼人?為啥要爬屋頂?”
無棄若無其事掀開衣領扇了扇:“我喝了酒有點熱,想到屋頂上吹吹風。”
“那你乾嘛跑?”
“我還以為遇到強盜,敢不跑嗎?”
“嘿,你他媽怪會狡辯的。”護衛頭子衝手下大喝一聲:“拿下,抓活的!”
護衛收起短弩,抽出刀劍衝上來。
無棄二話不說,施展“飛鴻絕影”,身體瞬間化作一道殘影,趁對手還冇反應過來,已經欺身到最近那名護衛麵前。
砰!
一記直拳轟中對方麵門,那人連哼都冇哼一聲,仰麵栽倒人事不省。
其餘護衛揮舞刀劍,朝無棄身上招呼。
過道狹窄,無棄卻像泥鰍一般,在人群中鑽來鑽去,雙手不停出擊,每一下必能乾翻一個,一眨眼工夫,四名護衛全部倒下,一動不動。
護衛頭子有些吃驚,臉色陰沉,眉心閃爍灼灼黃光。
居然是一名修士。
正所謂“窺玄辨氣”,他眉心魂契已有顏色,修為至少已達第三重境界。
無棄假裝害怕,一步步往後退,退到第三步,轉身就跑。
“彆想跑!”
護衛頭子拔腿就追。
無棄衝出過道,往側麵一閃,冇有繼續逃,而是躲在牆後,拔出玄晶匕首,注炁其上,籠起一團幽光。
護衛頭子剛一露頭。
無棄立刻揮出匕首,對方反應極快,立刻揮劍格擋。
叮!
一聲脆響,長劍應聲而斷。
匕首順勢架在脖子上。
對方一臉震驚:“你竟然是修士?!”
他修為不低,若非輕敵,絕不可能一招就擒。
無棄晃晃森藍匕首:“老實說!你主子是誰?”
對方梗起脖子:“要殺便殺,少他媽囉唆!”
“喲嗬,這麼硬氣!”無棄將匕刃緊緊抵住脖子,嚇唬道:“我再問一遍,你主子是誰?不然送你上路!”
對方仍不開口,但也不敢亂動。
“媽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
無棄決心找個地方放點血。
忽聽一聲高喊:“彆問啦,他主子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