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人丟下兩名黑衣人,空出雙手,快步奔過來。
遝——遝——,遝——遝——
樹足沉重如同兩隻千斤秤砣,踏在蘆葦叢**的泥地中,每一步都會陷下極深,導致身體不自覺地左右搖晃。
無棄凝神聚炁,運於四肢,瞅準機會,猛地施展“飛鴻絕影”,身體咻的竄出,玄晶匕首劃破夜色,化作一道湛藍閃電,從樹人頸邊掠過。
噗嗤!
一聲悶響,身首分離,那顆碩大的樹頭從脖頸落下,重重地砸落在蘆葦叢中,啪!泥水四濺。
無頭樹人的軀體瞬間僵立在原地。
斷頸處汩汩冒出黏液,佈滿氣泡、褐綠如墨,散發出濃重刺鼻的草腥氣,還有無數細小的絨須在瘋狂蠕動。
死了?
無棄將信將疑,眼睛一眨不眨望著那具無頭軀體。
那顆掉落地上的樹頭,樹洞中的青光漸漸黯淡,當光芒完全失去,刹那間,樹頭也消失於無形,泥地上空空蕩蕩,彷彿它從未存在過。
滋——滋——
與此同時,斷頸處那些細小絨須,忽然發出奇怪聲響,如毒蛇般瘋狂往上生長、交織……短短幾個瞬間,那些絨須就重新編織出一個新的腦袋,跟之前掉落的一模一樣。
哢哢,哢哢。
樹人僵硬地轉動自己的新腦袋,樹洞裡的青色幽光閃爍不停,比之前更加妖異,彷彿在嘲笑無棄的徒勞。
“媽的,敢笑話老子!看我不搞死你!”
無棄嘴裡罵罵咧咧,額頭卻滲出冷汗。
但罵歸罵,樹人恐怖的再生能力,著實讓他感到一陣絕望。連腦袋都可以重新再長一個,更何況其他傷口。
好漢不吃眼前虧。
無棄繃緊身體,擺出準備進攻的架勢,腳步卻一點點往後退。
奇怪的是,樹人安安靜靜站在原地,就像看不見對手一樣。
無棄退到三步後,正要轉身逃走。
“無棄!”
忽聽一聲熟悉的呼喚。
無棄先是一愣,隨即循聲望去。
嘩啦啦,蘆葦叢被一雙粗糙大手向兩邊扒開。
一個肮臟不堪、邋裡邋遢的老頭子從裡麵走出來。他臉皮皺皺巴巴,肉嘟嘟的鼻子佈滿黑點,唯有那雙眼睛犀利如刀、炯炯有神。
無棄頓時渾身一震,失聲驚呼:“師父?!”
鼻子不自覺泛酸,眼眶瞬間發熱。
“你個小混蛋,居然還冇死呢?”範九通故作嫌棄,上揚的嘴角卻出賣了他,眉宇間難掩興奮之情。
無棄嬉皮笑臉:“俗話說‘好人不長命,混蛋活千年’,你徒弟奔著活一千歲呢!”說著說著,眼淚就忍不住流下來。
他趕緊背過身,用力把眼淚擦乾。
範九通不緊不慢走過來,拍拍徒弟肩膀,聲音略帶歉意:“你墜橋以後,我召喚出數十朵蒲花尋你,卻在半空中被神鴉尊者的鴉群啄食得乾乾淨淨。”
“等為師驅走鴉群,已經尋不到你的蹤跡,我順著岩壁往下爬到河邊,沿著湍急的河水一直走到瀑布……”
無棄望著師父滿身沾染的黑苔、草汁,腦中浮現出他艱難攀爬懸崖的身影,眼眶再次一熱。
“……為師本想找路去瀑佈下找你,一仰頭,卻看見長生教那幫畜生,浩浩蕩蕩從藤橋經過。”
“為師怕他們傷害百姓,隻得重新爬上山崖,沿原路返回枯月寨,冇想到,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唉——”
範九通長歎一聲,轉頭掃了一眼山坡上黑黢黢的廢墟,滿臉無奈與憤怒。
“算了,不說這些了,還是說說你吧。你掉下去以後發生了什麼?怎麼化險為夷的?”
無棄深吸一口氣,從墜落瀑布、遇到暮元歌、遭遇泥漿怪物……再到傾聽殘卷元神回憶、逃出洞窟結界、返回議事寮地下密室……等等等等,詳詳細細全部講述一遍。
範九通一直認真傾聽,不發一言。
無棄講述完畢:“就是這些了,師父您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你剛纔說的是‘冥壤’?”範九通微微皺眉。
“嗯,師父您聽過它?”
無棄好奇道。
範九通點點頭:“為師曾在某本古捲上看到過,據說它來自九幽地獄,有倒轉陰陽,起死回生之神奇功效。但隻是上古傳說而已,從未有人親眼見過,冇想到竟真的存在。”
無棄趕忙道:“它不僅真的存在,而且確有斷肢再生的功效,四大尊者本來已經受刑變成殘廢,就是靠它重新把失去的器官長回來。”
“至於起死回生嘛,殘卷元神說必須要上品冥壤才行,洞窟裡隻是中品,還做不到。”
他忽然腦子一閃:“師父,我想問您一件事,不知您清不清楚。”
“說吧,什麼事?”
“殘卷元神本人姓蒼,大約一千年前,在扶搖穀總壇身居高位,您知道有這麼個人嗎?”
範九通一愣:“姓蒼?應該是你本家親戚啊,你自己為啥不問?”
無棄冇想到會把自己扯進去,趕忙找藉口搪塞:“師父您忘啦,我是私生子啊,哪敢冒冒失失亂認親啊。”
其實,他這個冒牌貨從冇把自己當作蒼家人,所以才忘記問對方。
範九通並未多想,點了點頭道:“蒼家乃是名門望族,早年間人才輩出,在總壇身居高位的不少,為師要回鑒察院查一查,你遇到的究竟是哪一位蒼長老。”
無棄不敢多糾纏,連忙轉移話題:“師父,那四大尊者被玄機老人叫走,冇有帶走夜寨主,她被關在棲篁碼頭丙字號庫房。”
“真的嗎?”範九通眼中精光一閃,興奮不已。
倘若夜真還活著,枯月寨還有重生的希望。
“您不信可以問問那兩個黑衣人,我就是聽他倆說的。”
範九通立刻驅動樹人,遝——遝——,踏著沉重的步伐,將兩名黑衣人拎到麵前。
範九通指尖凝聚一點青芒,出指如電,啪啪啪,封住二人三處炁脈,然後再輕輕一點各自眉心神庭。
“呃!”
兩名黑衣人悶哼一聲,悠悠醒轉。
他們睜開眼,麵露驚訝之色:“範觀主?!”
範九通同樣吃驚:“你倆認識我?”
桃花觀隻是區區五等鄉觀,認識他的人恐怕還不及某個茶館裡的說書人多。
一眼認出,隻能證明一件事——
這兩個傢夥曾經跟蹤過自己。
二人低著頭,默不作聲。
“喂,彆裝傻!”
無棄等得不耐煩,啪的一巴掌拍在腦瓜頂上,揪住其中一個頭髮,把腦袋抬起來。
赫然發現,那傢夥嘴角掛著血漬,雙眼空洞無神,瞳孔已然擴散。
死了!
無棄頓時手足無措:“我……我剛纔冇用力……不是我拍死的!”
範九通冇吭聲,又抬起另一個傢夥下巴,表現一模一樣,瞪大眼睛嘴角流血,也死了。
他蘸了點死者嘴角血漬,放在鼻下聞了聞,扒開嘴巴,湊近檢查血乎乎的口腔,最後皺緊眉頭:
“他倆自己服毒的,毒藥就藏在後槽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