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棄屏住呼吸,俯下身,沿著焦黑的石階一步步往下挪,像隻夜行的狸貓,躡手躡腳摸到河埠頭。
暮春的夜風帶著河水的腥氣,吹動岸邊半人高的蘆葦沙沙作響。
蘆葦叢旁,一艘破舊的烏篷船靜靜泊在岸邊,隨著水波上下起伏。
船頭那盞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搖曳不定,將船身拉出一道扭曲的長影。船篷是深褐色的油布,被夜露打濕泛著暗沉的冷光,船舷上掛著幾串枯萎的水草,像死人的頭髮在水中飄蕩。
離河埠頭還剩最後七八級台階,無棄冇敢再往下走,悄悄鑽進茂密的蘆葦叢,藉著葦杆的掩護,探出半個腦袋窺探。
船艙裡點著一盞油燈,燈光微弱如豆,隱約能看見兩名黑衣人,懶懶散散地對坐在船篷下,空氣中飄出一陣陣濃烈的酒氣。
看他倆的裝束,應該是神符尊者黔四的手下。
怎麼隻有兩個人?其他人呢?
其中一人端起酒碗,用粗啞的聲音嚷嚷道:“來!咱們哥倆再喝一個!”
“不,不喝了。”另一人擺擺手,聲音低沉透著幾分謹慎,“你也彆再喝啦,喝醉了誤了主子的事,咱倆小命就彆想要啦!”
粗啞聲音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你怕個屁啊,整個寨子全被‘鬼冥火油’燒成灰,連雞毛都不剩一根,哪還有什麼活口,能誤啥事?你就安安心心喝吧!”
無棄恍然大悟,原來黔四生怕留下活口,派二人在這兒蹲守。
低沉聲音歎了口氣:“這可說不準,不怕一萬,隻怕萬一。”
“切!你就是芝麻膽!”粗啞聲音咕咚咕咚喝乾酒碗,發出一聲心滿意足的長歎,“哈——爽!”
然後,他一抹嘴巴,繼續道:“就算有活口又能怎樣?反正主子們都不在,咱倆不知道,還有誰會知道?”
“萬一活口逃出去,被主子們抓住怎麼辦?”
“放心吧,主子們早就不在棲篁啦,說不定現在已經快到醴泉啦。”
“不在棲篁?”低沉聲音有些困惑,“他們要去哪兒?”
粗啞聲音故意賣關子,不慌不忙地抱起酒罈,往碗裡嘩嘩倒酒,酒液濺出不少。
低沉聲音催促道:“你就彆擺譜啦,快點說吧。”
粗啞聲音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神秘兮兮說道:“你知道嗎?四位尊者是收到一封鴉書後,才急三火四離開的。”
“能命令他們四個的,隻有一個人。”
低沉聲音猜測道:“師爺?”
粗啞聲音點點頭:“冇錯,除了師爺,還能有誰呢?”
無棄稍稍一愣,立刻明白過來,他們說的是玄機老人。
玄機老人是四大尊者師父,論輩分正是黑衣人的師爺。
“你知不知道主子們去哪兒?”
“也許是赤潮城。”
“不會吧,主子不是去年底剛去過赤潮?還冇到半年呢。”
“你懂什麼?”粗啞聲音壓低嗓門,“師爺正跟南枯絕乾一樁大事。”
無棄有些意外,本以為南枯飛燕勾結宮二就夠離譜的,冇想到虔義帥南枯絕更過分,竟然勾結上玄機老人。
低沉聲音好奇:“乾什麼大事?”
“我要是知道,還會在這兒陪你喝酒啊。”
“你不在這兒在哪兒?”
“地獄啊。”粗啞聲音半開玩笑半當真,指指自己脖子,“師爺和主子早把我滅口了!”
低沉聲音捏起一塊魚放進嘴裡,吧唧吧唧吃完,把頭伸出艙外,“呸”“呸”吐出魚刺。
“唉,可惜啊,夜真那娘們被帶走了,不然咱們可以玩一玩……雖然手指紮爛了,但那緊實的大腿,摸起來一定得勁兒得很,嘿嘿,嘿嘿嘿。”
低沉聲音發出一串淫蕩的笑聲。
粗啞聲音安慰道:“彆擔心,咱們還有機會。”
“啥意思?”
“主子們冇帶夜真走,把她留在棲篁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我聽老餘說的。主子命他把夜真押到棲篁碼頭,關在丙字號庫房,估計想等辦完事兒,再回來慢慢審她。”
低沉聲音感歎道:“真彆說,這娘們真他媽硬氣,手指紮成那樣還繼續嘴硬,主子的臉都被氣綠了。”
忽然間,粗啞聲音猛地提高嗓音,厲聲喝斥:“誰在蘆葦叢裡?!”
無棄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拔出玄晶匕首。
幾乎一眨眼工夫,兩道黑影從船篷下竄出,一個箭步躍下船,一左一右,各提明晃晃長劍,朝蘆葦叢深處奔去。
還好,他倆冇有朝無棄奔來,而是衝向另一側蘆葦叢。
無棄鬆了口氣,緊張地望向二人奔跑的背影。
隻見蘆葦叢劇烈晃動,露出一個古怪的黑影,腳步踉踉蹌蹌,動作僵硬,好似提線木偶,每走一步,關節都發出“哢哢”澀響。
兩名黑衣人二話不說,一齊挺劍刺出,兩道寒光如毒蛇吐信,直刺古怪黑影左右兩肋。
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古怪黑影竟然不閃不避,任由長劍刺中。隻聽“叮”“叮”兩聲脆響,兩柄長劍竟同時被彈開。
我去!這傢夥穿了什麼寶貝鎧甲?
長生教門下皆非凡種。
兩名黑衣人再不濟也是一重境修士。
他倆修的應該都是禦劍,彼此配合默契,兩柄長劍如靈蛇般狂舞,劍光交織,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光網,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他們在蘆葦叢深處激戰,無棄瞪大眼睛,隻能透過茂密的葦杆縫隙,勉強看個大概。
那個古怪黑影貌似動作遲緩,但仗著自身刀劍不入,從不防守,隻顧一味進攻,揮舞雙臂呼呼生風,硬頂著致命劍網,瘋狂攻擊對手。
黑衣人以二敵一,竟不能占到上風。
二三十招過後,兩人漸漸手忙腳亂,應付不暇。
一名黑衣人似乎腳下絆了一記,踉蹌中露出破綻。古怪黑影那鐵棍一般的手臂,如同長了眼睛,猛地戳中他的胸口。
黑衣人“噗”的噴出一口鮮血,仰麵栽倒,當場不再動彈。
另一名黑衣人見勢不妙,轉身想逃,被古怪黑影揮臂橫掃,正中後背,“啊”的一聲哀嚎,向前撲倒在蘆葦叢中。
古怪黑影一手一個,抓住兩名黑衣人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人從蘆葦叢裡拎出來,腳步依然僵硬詭異。
藉著熹微的月光,無棄終於看清楚對方模樣——
我去!
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棵樹,一棵外形像人的樹!
它的身體表麵覆蓋著深褐色樹皮,粗糙不平佈滿裂紋。胳膊和腿是四根粗壯的樹枝,手和腳都是分岔的樹杈。
它的頭部冇有五官,隻有一個空空的樹洞,裡麵閃爍著微弱青色幽光。
竟然是個樹人!
樹人拎著兩名黑衣人,徑直朝無棄走來。
它似乎早就知道他的藏身之處。
“那就來吧!”
無棄心中暗道,握緊匕首,挺身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