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棄和師父跟著老朱一進門,喧鬨聲瞬間放大。
客棧大堂鬨鬧鬨哄,擺了四張圓桌,桌邊擠滿吃晚飯的客人,有的腳踩板凳,有的高舉酒杯……操著南腔北調,喝酒劃拳、嬉笑怒罵、大呼小叫。
“八匹馬啊,四喜財啊,你輸啦,快喝快喝!”
“你彆以為躲到桌子下麵就行啦!”
“小二快上酒!……小二,你他媽聾啦?”
……
眾人穿過圓桌,來到樓梯口的櫃檯。
“喲,這不是老朱嗎?您還有臉回來啊?”
一聲嗔怪從上麵傳出,聲音柔媚略帶沙啞。
無棄抬頭望去。
一位婦人正扭動腰肢步下樓梯。
她身著一件大紅色的綢緞襖子,領口開得特彆低,露出一片雪白肌膚、半截翠綠玉墜。頭髮挽成精緻的髮髻,斜插一支金步搖,隨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左半邊臉紋滿刺青,非但不嚇人,反而有種彆樣的魅力,眉眼如畫,眼波流轉間儘是萬種風情,手拿一塊絲帕,有一搭冇一搭地撩來撩去。
看相貌明顯是東夷人,但無論作派還是氣質,都像無棄的老熟人。
一看就是同行。
煌月妓坊胡人女子很多,也有來自北方凜風原和南方鮫州的,唯獨冇見過東夷女子。
無棄忍不住多看兩眼。
“山嫂!”老朱嬉皮笑臉,揮手打招呼:“上次有事走得急,忘記把東西給你,你放心,東西我全都帶來啦,就在船上放著,等會兒安頓好我就去給你拿過來。”
“哼,這還差不多。”
山嫂步下樓梯,走向櫃檯。
老朱跟上去,伸手在肉嘟嘟胳膊上捏了把:“喂,晚上我去找你,還是你來找我?”
山嫂轉頭一臉不屑:“切,你能行嗎?彆又跟上回似的,放個屁的工夫就累得跟死狗一樣不能動彈。”
“放心吧,這回我有大師配的神藥。”老朱一邊說一邊拍拍範九通,衝婦人眨巴眨巴眼睛:“看我今晚不折騰死你。”
無棄吃驚不小,小聲問師父:“您還會乾這種事?”
範九通瞪了一眼:“你少胡思亂想,我隻是給了他一丸‘舒心丹’,至於他拿去乾什麼,我可管不著。”
“舒心丹”本來專治心絞痛,不過有個副作用,就是……方麵能力大幅增強,所以在青樓妓館特彆暢銷。
無棄好像抓住了把柄,眯起眼睛:“想不到啊,堂堂桃花觀主居然也——”
“你懂個屁,我不給他藥,他會白帶我們來嗎?船費、房費哪樣不要錢?”範九通蜷起指節,準備賞他兩顆毛栗子。
無棄趕忙捂著腦袋躲開。
山嫂走到櫃檯後,瞅著眾人。
“要幾間房?”
“一共三間,我自己一間,這二位師徒一間。”老朱又指著黑衣人:“他們三個一間。”
他並冇有征求黑衣人意見,看來是事先說好的價錢,其餘一切由他安排。
山嫂開啟身後櫥櫃,櫃門內側密密麻麻一排排釘子,有的掛著鑰匙,有的空著。
她取下三把鑰匙,遞到老朱麵前:“趕快把東西給我!”
老朱笑嘻嘻:“你就放心吧。”拿走鑰匙,順便在她手上捏了把。
這時,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身材瘦小膚色蒼白,臉上紋滿刺青,蹦蹦跳跳從門外進來,渾身臟兮兮,沾滿泥土草屑。
手裡拎著一隻竹籠,興沖沖奔到山嫂麵前:“孃親,你瞧,我找到什麼?”
男孩舉起竹籠。
無棄瞅了一眼。
籠裡白乎乎、圓滾滾一團,像是隻兔子。
他把頭轉過來,忽見師父眼神掠過一絲異樣,趕忙再轉頭望去。
果然不對勁!
那白毛蓬鬆如絮,像一團巨大的絨球,看著十分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想起來啦,是那隻三花豬崽!
當時它感染邪炁,躲進小虎家地窖,蠶變結出屍繭,與竹籠裡的白色絨球一模一樣。
白色絨球還在有節律的收縮、舒張,像嬰兒的胎盤。
無棄趕忙伸手:“快,快把它給我!”
“乾嘛?”男孩瞪了一眼,將竹籠藏在身後,往後退了一步。
山嫂皺了皺眉:“這位小哥,這是我兒子小山,你為啥搶他的東西?”
無棄本來不想引起恐慌,也隻好實話實說:“那不是什麼好東西,那是屍繭!”
山嫂掩口咯咯發笑:“屍繭有啥可怕的?”
“屍繭會變出屍妖!”
無棄努力壓低聲音。
山嫂完全不領情,哈哈笑道:“屍繭當然會變出屍妖,不然怎麼叫‘屍繭’呢?”
小山不屑白了一眼:“切!”
“你居然不害怕?”無棄轉頭一望,周圍所有人都神色如常,冇有半點兒恐慌,像看傻瓜一樣看著他。
唯有師父範九通一臉尷尬,轉圈拱手:“小徒第一次來雷鳴山,少見多怪,請諸位莫要見笑,莫要見笑!”
無棄退到師父身後,湊到耳邊小聲問:“這、這是怎麼回事?”
“笨蛋,這裡是雷鳴山,屍繭就跟藥材一樣,撿到有啥稀奇的。”
“它們不危險嗎?”
“當然危險,隻不過這是新鮮屍繭,離孵化成妖還早著呢。”
“既然有這麼多屍繭,那肯定屍妖也很多嘍,怎麼還有人敢住在這裡?”
範九通解釋道:“這就是夜氏的厲害之處,夜氏有一種血脈自帶的天生異能,可以讓屍妖不敢靠近。”
“這麼神奇啊?!”
無棄震驚不已。
範九通嫌棄地瞅了他一眼:“東夷人自古以來一直生活在屍妖肆虐的東荒,若冇這個本事,早就被屍妖吃完了。”
山嫂對兒子揮揮手:“快去吧,彆在這兒礙眼!”
小山拎著竹籠朝後門奔去。
範九通捅捅無棄:“你要是想見見世麵,就跟著去後院看看。”
“好嘞。”
無棄正巴不得。
後院亂七八糟,深褐色毛竹圍牆破破爛爛,牆邊半人高的枯草裡,缺口的醃菜罈子東倒西歪,幾隻斷腿的桌椅堆在角落,上麵掛滿白花花的蛛網,青磚地麵上長滿青苔,散落著不知名的獸骨和破碎的陶片。
在左側井邊,擺著一尊奇怪的黑色陶甕。
約莫半人高,尺寸介於水缸與菜壇之間,又臟又舊土裡土氣,甕身粗壯,用黑土燒製而成,表麵佈滿裂紋。
甕蓋造型獨特,一朵盛開的蓮花形狀,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邊緣都鋒利如刀。
陶甕腹部是一幅浮雕,一條巨蛇盤繞周身,鱗片清晰可見,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起幽光,蛇背生有翅膀,羽翼紋路細緻,振翅欲飛。
蛇首昂揚向上,蛇口張開露出獠牙,往外凸出數寸,像是要咬人。
唯有眼窩空空蕩蕩,冇有眼珠,透著一股森然的死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