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輕輕一頓,靠上埠頭。
老朱丟擲纜繩圈,準確套中木樁,動作麻利地繫緊纜繩,搭起跳板。
無棄跟著師父下船,登上石階,回頭瞅了一眼。
三名黑衣人頭戴鬥笠,懷抱黑色瓷壇,從貨艙爬上來,將瓷壇放在甲板上,又下去將另外三隻瓷壇搬上來,用麻繩掛在扁擔兩側,小心翼翼通過跳板,步上埠頭。
恰逢幾葉小舟歸來,漁民赤腳跳上岸,扛著船槳、手提沉甸甸魚簍,從他們旁邊經過,揮手打招呼。
“老朱,你又來啦,我老婆上回讓你帶的針線盒帶了嗎?”
“還有我的新網冇忘吧?”
“你還欠我一罈地瓜燒呢。”
……
他們個個身材修長挺拔,肌膚白皙,長髮披散,最特彆的是,每人臉上都紋著靛藍刺青,圖案繁複充滿神秘感。
冷凡之前聽玲瓏說過,棲篁與東荒交界的山區,住著不少東夷人,喜歡紋麵,以漁獵為生,應該就是這些人。
老朱挨個打招呼,拍拍胸脯迴應:“我辦事你們儘管放心,忘不了的,我先去見寨主,等東西搬到議事寮,你們去那兒拿。”
石階一路通往村寨大門。
兩扇巨大門板由數十根粗毛竹並排捆紮而成,竹身經過特殊的火烤與藥浸處理,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紫色。
大門上方,橫跨著一道巨型弧形竹梁。
竹梁上懸掛著數顆碩大的野獸頭骨,白森森,隨風輕輕碰撞,發出“哢噠、哢噠”的沉悶聲響,彷彿某種古老的警告。
頭骨之間,插著幾支長長野雞羽毛,顏色鮮豔五彩斑斕,掛著一副舊匾額,油漆脫落殆儘,露出下麵木紋。
匾額上書三個青色大字,“枯月寨”。
兩側門柱被剝掉表皮,用彩色顏料繪出東夷族的圖騰——一隻振翅欲飛的青蛇。造型與暮氏族徽夔龍有幾分相似。
事實上,很多人都認為暮氏就是東夷人後裔。
大門兩側,各矗立著一座哨樓,同樣由粗竹搭建,比圍牆高出許多,宛如兩隻警惕的眼睛俯瞰著江麵。
哨樓裡各有一名守衛,身穿粗糙皮甲,斜挎櫸木弓、腰懸砍刀,一看就不是傭兵,而是本村的獵戶,上半身探出闌乾,低頭打量來人。
老朱仰起頭,揮手致意:“山子,今兒又輪到你值班啊?那晚上我去你家找你老婆啊,哈哈,哈哈哈。”
“你他媽敢!”
山子摘下獵弓,彎弓搭箭瞄準老朱。
錚!
弓弦釋放,箭矢咻的射下,插在老朱側麵的泥地裡,距離不過一尺。
無棄嚇了一跳。
開始懷疑到底是不是玩笑。
“老朱,你說的真的假的?”
“什麼事?”
“晚上找他老婆啊。”
“當然是真的嘍。”老朱得意洋洋眉飛色舞:“這寨子裡的女人,除了一個,其他我全都睡過。”
無棄好奇:“哪個冇睡過?”
“枯月寨寨主,那女人太彪悍,我實在不敢碰,其他女人,從十五六小姑娘,到七八十老太婆,我統統嚐個遍。”
無棄根本不信:“你牙口怪好的嘞,哪些男人不把你下麵那玩意兒割下來下酒?”
“嘿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東夷族女的當家做主,性格豪放,隨便亂找男人。”老朱用胳膊捅捅無棄,笑嘻嘻道:“你想不想試試,一枚十文錢的木釵就可以換一晚。”
無棄隻覺脖頸一緊,嚥了口唾沫:“算了吧。”
“你是不是怕你師父不許?冇事不用怕。”
無棄頓時來了精神:“難道我師父試過?”
範九通不等老朱回答,先開口罵:“放屁!”
老朱笑嘻嘻:“你師父隻愛酒,不愛女人。”
“那你為啥說我不用怕師父?”
“你師父給我開過藥——補腎的藥,證明他不反對。”
範九通氣不過:“呸!我那是給你治療寒症的,不是給你壯陽的。”
“都一樣,每次吃過你那藥,感覺特彆來勁。”
“哼,你就作吧,遲早把自己作死!”
老朱擼起袖管,低頭看著胳膊上那道蜈蚣狀疤痕,嬉皮笑臉:“我三十年前就該死啦,現在多活一天都是賺的,能開心就開心。”
幾個人一邊聊,一邊往裡走。
空氣中瀰漫著魚腥、獸皮和草藥混合的獨特氣息。
寨子裡都是依山而建的竹樓,層層疊疊,錯落有致。
竹樓大多呈六角或八角形,飛簷高高翹起,宛如飛鳥的翅膀,簷角懸掛著一串串陳舊的木鈴鐺。
每當山風拂過,木鈴鐺便發出“登”、“登”鈍響,聲音古樸低沉。
街道上人來人往,無論男女老少,皆身材修長,步履輕盈。
男子大多**上身,露出精壯的肌肉和渾身的刺青,女子則穿著色彩鮮豔的織錦裙,長髮如瀑,耳垂上掛著銀飾,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除了本族村民,寨子裡還混雜著許多中土打扮的人。他們揹著沉重的藥簍,神色疲憊卻眼神熾熱,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蹲在街邊、牆角,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談天說地。
他們都是外地來的采藥人。
無棄早就聽師父說過,雷鳴山藥材豐富,很多品種隻有這裡獨有。
他們沿著山坡一直往上走。
三名黑衣人挑著黑色瓷壇跟在後麵,一聲不吭。
住宅漸漸稀少,竹林越來越密。
忽然,竹叢間露出一座巍峨的竹樓。
它是這裡最高的建築,足有十丈高,上下七層樓,造型古樸翹角飛簷,尖頂直指蒼穹,像個沉默的巨人,俯瞰整個枯月寨。
雖然油漆斑駁脫落,竹板佈滿裂痕,自內而外散發威嚴,讓人不由得肅然起敬。
門前豎立著一根古老圓柱,上麵雕刻著青色飛蛇,盤柱而上,蛇目鑲嵌著赤色瑪瑙石,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懾人的幽光。
大門敞開,門上匾額寫著三個大字——
“議事寮”。
“待會兒見到寨主,千萬彆亂說話。”
老朱特意叮囑無棄,然後收起嬉皮笑臉,深吸一口氣,恭恭敬敬步上台階。
門裡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大堂。
一名女子背手立在中央。
年紀輕輕,最多二十出頭,跟無棄差不多。
身穿利落的青色勁裝,腰間束著寬皮帶,掛著一柄褐鞘短刀,刀柄鑲嵌一顆巨大的綠寶石,散發晶瑩光芒。
一頭烏黑長髮,高高束成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她的臉上冇像其他族人那樣繁複的刺青,僅在眉心中央刺有一朵藍色流雲,雖然簡潔,卻更顯得英氣逼人。
雙眸如灼灼火焰,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這位就是枯月寨主,夜真夜大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