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風凜冽,夜色如墨。
師父在船艙裡打盹。
不知是不是黑衣人的緣故,無棄睏意全消,閒著冇事去外麵吹風。
老朱佝僂著腰,整理那麵巨大的布帆,看起來十分吃力。
無棄主動跑過去:“我幫您吧。”
伸手就去抓升帆索。
老朱嚇了一跳,用長滿老繭的粗手一把奪過升帆索,背轉身體擋在無棄與桅杆之間,動作快得驚人。
“小老弟,這船上的規矩——‘生人莫碰帆’,尤其是半夜行船。您就去艙裡安心歇著,這活兒還是老漢我一個人來!”
對方既然不領情,無棄也隻好離開。
不過,他冇有回船艙,而是靠著船舷遠遠地看著。
老朱冇再管他,自顧自整理完船帆,雙手緊緊攥住粗糙的升帆索,交替往下使勁拽扯。
嘩——嘩——,嘩——嘩——
滿是補丁的船帆緩緩升起,升到一半,被強勁的河風捕捉到,猛地灌入布麵,“呼”的一聲鼓脹起來,獵獵作響。
由於勁風的作祟,船帆變得不受控製,老朱必須花費數倍的力氣,才能將流程進行下去。胳膊高高隆起,額頭青筋暴漲,十指指節過度用力而發白。
嘴裡不停地喊著號子:“嗨——喲——……嗨——喲——……嗨——喲——……”
他的臉龐在夜幕下顯得格外猙獰,灰白鬚發飛揚,腮幫子鼓起,嘴唇被牙齒咬得發白,腰背弓起,像一張拉滿的硬弓。
那雙渾濁的老眼佈滿血絲,死死盯著上升的帆角,眼神中既有對風的敬畏,更有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勁。
船身隨風劇烈搖晃。
無棄必須緊緊抓住船舷,才能保證不至於摔倒。
老朱隻是攥著不定的繩索,完全靠一雙腳底板,死死蹬住濕滑、搖晃的甲板,十隻腳趾幾乎要摳進木紋裡。
無棄這才意識到,他居然是光著腳。
老朱身形左右搖晃,手上一點兒也不慌,順勢藉助力道,猛地將身體後仰,利用全身重量對抗風阻。
袖管擼起,露出一條可怕的傷口,好似一隻黑紫色百足蜈蚣趴在胳膊上,隨肌肉用力不停抖動,彷彿會爬行一般。
嘩——嘩——,嘩——嘩——
當船帆即將升到頂,風阻達到最大。
老朱怒吼一聲:“給我……上去!”
手腕翻飛,將繩索繃直到極限,,以一種眼花繚亂的飛快手法,將繩索在鐵樁上迅速繞了三圈,最後打了一個漂亮而結實的結。
呼——
就在這一瞬,帆布徹底張開,像一隻巨大的花翼,死死咬住強勁河風。
船身猛地一震,險些將老朱甩出去。
隨後,左右搖晃的力量化作前行的動力,速度驟然提升,船頭劈開黑色的浪花,濺起一片冰冷的水霧,撲了老朱一臉。
老朱仔細觀察了好一陣,確認航行平穩,緩緩直起佝僂的腰背,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從腰間拿出
無棄再次走過去。
“一直是你一個人嗎?”
“嗯,從我出師以後就是。”
“為啥不招個人幫忙?”
無棄看得出他十分吃力。
老朱無奈搖搖頭:“找個又能乾、又聽話、又能吃苦的人不容易,真有這樣的,學完本事都自己單乾了,犯不著跟著老頭子掙那麼點小錢。”
“你親戚呢?冇有兒子,侄子也行啊。”
“我就孤家寡人一個,什麼親戚都冇有。”
老朱歎了口氣:“乾我們這行的,一年三百六十天,一多半時間漂在外麵,哪有工夫顧家啊,就算有老婆也散了。”
老朱走到船艙側麵避風處。
他從後腰拿出煙桿、菸袋,裝了一鍋菸絲,又從懷裡掏出火摺子,湊近煙鍋點燃菸絲,一股辛辣嗆人的白煙冒出,在潮濕鹹腥的河風中迅速彌散開來。
吧嗒,吧嗒,幾口暖煙入肺,再一口氣撥出。
老朱由於寒冷繃緊的身體漸漸鬆弛,臉上露出愜意的神情。
他將冒著餘溫的旱菸袋在船幫上磕了兩下,磕出菸灰,從菸袋裡又摸出一小撮新的菸絲,重新填滿煙鍋,再次點燃,用袖管將菸嘴處的口水擦乾淨,客客氣氣遞給無棄。
“小老弟,你也抽一口吧。”
無棄接過煙桿,指著他胳膊上那道蜈蚣般的奇怪傷口:“這是怎麼弄的?”
“年輕時從山崖上摔下去,被碎石頭劃得,唉,當時好險啊,差點把命丟了。”
老朱眼神露出惶恐,仍然心有餘悸。
無棄叼住菸嘴,拿過來猛抽一口,冇想到比他之前抽的菸絲嗆得多,像辣椒粉倒進喉嚨。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無棄一把鼻涕一把淚:“咳咳,這是啥菸絲啊,怎麼這麼辣?”
老朱笑嘻嘻:“我在菸絲裡加了點藥。”
無棄一驚:“什麼藥?”
“彆害怕,隻是普通活血化瘀的藥,老漢我有寒疾,一到冷天渾身就不得勁,唉,都是幾十年水上風吹的。”
無棄將煙桿遞迴去,假裝漫不經心:“那幾個黑衣人乾什麼的?怎麼神叨叨的啊,舒服的船艙不睡,非要待在底下貨艙裡。”
“老漢我也不認識,是朋友介紹來的,給的船錢不少。”
老朱將菸袋纏在煙桿上,重新插回腰間,忍不住嘿嘿一笑:“這麼晚坐船走的,肯定不是一般人,對吧?”
無棄見問不出什麼,抬頭望出舷外。
此時夜已深沉,河麵寬闊,帆船如一條飛魚,在漆黑的河水中破浪前行。
岸邊是墨色濃重的群山,山巒高低起伏,熹微月光透過重重雲層,灑在清冷的山脊線上,勾勒出生硬的輪廓。
山林茂密深邃,峽穀森幽神秘,偶爾有夜風穿過,發出嗚嗚的低鳴,像是遠古巨獸在深夜裡的的嗚咽,聽得人頭皮發麻。
浪花拍打著船舷,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亢奮的神經在搖晃中漸漸生出疲憊。不知不覺間,睏意如潮水般湧來,隻覺眼皮越來越沉重。
“您忙吧,我回艙睡覺去啦。”
……
一覺醒來,已經是白天。
師父站在窗邊,憑窗遠眺。
無棄摸著嘰裡咕嚕肚子:“師父,啥時候吃早飯?”
“早飯?”師父轉頭冷笑:“你要不再忍半個時辰,連晚飯一起吃。”
“這麼晚啦!”
無棄跳起身,走出船艙,外麪灰濛濛的,河麵上籠罩著一層淡淡薄霧,西麵隱約能看見一糰粉黃色。
果真離太陽落山不遠。
水流漸緩。
“前麵就快到啦。”
老朱站在桅杆邊,舉起煙桿一指。
前方岸邊出現了一處熱鬨的村寨。
外麵圍起一圈高高竹牆,上麵尖尖,顏色發黑,彷彿被煙火燻烤過,竹牆內炊煙裊裊升起,與江霧交織在一起。
碼頭邊停靠著幾艘漁船,隱約可見村民收網歸家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