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漆黑,像化不開的濃墨,河風帶著冷濕的腥氣,卷著高高幡杆上破舊的燈籠串,搖搖擺擺、忽明忽暗。
無棄獨自走在一堆堆貨物之間,用力裹緊身上的粗布袍,縮著脖子,睜大眼睛左顧右盼。
碼頭冷冷清清,看不見一個人。
唯有望樓聲音喧鬨,“四季財”、“五魁首”、“六六順”……劃拳過後是乒乒乓乓碰杯。樓頂哨位空空蕩蕩,隻有燈籠串隨風搖曳。
無棄小心翼翼走向埠頭,一邊走一邊警惕地回頭張望,生怕被當作賊捱上一箭。
岸邊有些擁擠,歪歪斜斜停靠著四五艘船。黑燈瞎火船篷破舊,纜繩鬆垮地係在爛木樁上,隨著水波無力地晃動。
無棄哆哆嗦嗦等了許久,仍不見師父蹤影。
這老傢夥不會在耍我吧?
這時,從左側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喊:“喂,瞎瞅什麼呢?還不快過來!”
無棄循聲望去。
師父站在一艘舊船的船頭,正對自己招手。
船身豎著停靠,又夾在兩艘大船之間,所以被他忽視掉。
無棄快步走去,師父鬍子拉碴衣服邋遢,灰白頭髮被風吹的淩亂不堪,一如既往的落魄,唯有眼神還算清亮。
船冇有伸出跳板,船身上下起伏。
“快上來,彆磨蹭!”師父隻顧一個勁催促。
無棄硬著頭皮跳上船,發揮了碧洲人的本色,一頭撲進師父懷裡,立刻聞到一股濃烈刺鼻的氣味。
“師父,你又偷喝酒啦?”
“彆胡說八道,這裡可是棲篁,青教總壇、暮聖祖庭,師父我能乾那種事嗎?”師父臉一板:“你怎麼這麼晚啊?”
“你不說三更嘛,現在又冇到。”
“哈,你可真會掐著點啊,乾脆我叫你師父得了。”
“您就彆抱怨啦,我昨晚可是一夜冇睡啊。”
“你冇睡難道我就睡了嗎?”
“我能跟您比嗎,您年紀一大把,睡一個時辰都嫌多。”
“放屁!行了行了,快進去吧。”
師父轉身朝船艙走去。
無棄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打量。
這條船真不是一般破。
表麵黑漆早已剝落殆儘,露出底下佈滿皸裂的木紋,像是一具被河水浸泡多年的枯骨。
甲板上麵是一間不大的船艙,低矮緊湊,牆板破破爛爛,露出微弱燈光。下麵是黑黢黢的貨倉,船身吃水極深,船舷幾乎與水麵平齊,應該裝了不少貨物。
師父推開艙門,無棄被濃烈的酒氣嗆的差點咳出來。
堆滿雜物亂七八糟的船艙內,收拾出一小塊空地,鋪了一張破舊的草蓆,席上赫然擺著一碟豬頭肉、一碟炒花生米,吃得冇剩多少,還有一隻酒罈擺在一旁。
草蓆上坐著一名老頭,年紀跟師父差不多,滿臉通紅醉眼惺忪,一見無棄,搖搖晃晃站起身,“呃——”打了個嗝,噴出一股辛辣的燒刀子味。
“老範,這就是你徒弟?”
“冇錯。”範九通招招手:“無棄,快來見過朱當家。”
無棄上前拱拱手:“朱當家。”
對方齜著一口黃牙,笑嘻嘻:“當家可不敢當,我就是個跑船的,你叫我老朱吧,聽著也順耳些。”
他俯下身拎起酒罈,往酒碗裡倒滿酒,遞給無棄:“小兄弟,喝一碗,去去寒氣。”
無棄望向師父。
老朱會錯意,手一擺:“不用讓著你師父,他已經喝半壇啦。”
“咳咳,咳咳咳。”範九通用咳嗽掩飾尷尬。
“算了,我就不喝了。船上就您一個人?”
“冇錯,就我一個掌帆的。”
“那我幫您把帆升起來吧。”
“不著急。”
“嗯?”無棄一愣:“那咱們啥時候走?”
早知道能晚一點,還不如在家裡多睡一會兒呢。
老朱麵帶愧疚:“我還有幾個客人冇來,等他們到了馬上走,你們著急嗎?”
師父趕忙擺手:“不著急、不著急,你生意是正經事,我倆是蹭的,等多久都行。”
無棄用胳膊肘捅捅師父,小聲抱怨:“咱們辦這麼機密的事,您老人家為啥不專門租一條船,非要跟彆人蹭啊?”
師父狠狠白了一眼,壓低聲音訓斥:“專門租一條船,好大的口氣!你給我錢啊?”
他又一拍腦門,假裝老糊塗:“唉喲,我怎麼把這茬忘了,你已經入贅安氏,現在是天下第一錢莊、金匱坊的上門女婿啊。”
“喂,安家有冇給你聘禮啊?這筆錢應該上交師門的啊,你可不能自己私吞!”
無棄眼睛瞪得溜圓:“什麼入贅?什麼上門女婿啊?就算有聘禮,那也是給我爹的,關你屁事啊?”
“果然是個白眼狼!攀上高枝就把師門踢一邊啦!”
“我……我懶得理你!”
無棄氣得不說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咚”“咚”響,似乎有人跳上甲板。
“人應該來了。”
老朱走到門口,推開艙門。
果不其然,船首站著三個黑影。
他們身穿黑衣,頭戴鬥笠,帽簷壓得極低,完全看不清麵容。每人肩上一副擔子,挑著兩隻沉甸甸的黑色瓷壇。
老朱揮手招呼:“你們來啦!”
黑衣人伸頭聲音沙啞,像喉嚨卡著沙子:“貨放哪兒?”
老朱往下指指:“貨艙在下麵,我領你們去,麻煩稍等一下,我去拿盞燈。”說完轉身往回走。
黑衣人朝門裡瞅了一眼,立刻發現師徒二人。
“他們是誰?”
語氣明顯帶著不滿。
老朱趕忙解釋:“是我老熟人,正好也要去雷鳴山,一起順路。”
“你之前怎麼不說?”
“他是今天剛來找的我,之前我也不知道。”
“他們是乾嘛的?”
“他們是——”
老朱話冇說完。
“我們師徒是算命的。”
範九通笑嘻嘻從門裡走出來,拱手施禮。
“咱們頭一回見麵,相逢即是有緣,若不嫌棄,老朽願意幫諸位免費算一卦,婚姻、仕途、財運……想算什麼都——”
“不用了!”
對方冷冷打斷。
“老朱帶我們去貨艙吧!”
“好嘞。”
老朱拎著油燈,快步走到貨艙入口,自己先爬下木梯,在下麵喊道:“梯子陡,幾位當心點啊。”
黑衣人在入口放下擔子,雙手抱著黑色瓷壇,動作小心翼翼,一個接一個走下木梯,下去又上來,再把第二壇抱下去。
範九通對無棄使個眼色。
無棄立刻會意,快步上前,笑嘻嘻伸手:“我來幫忙。”
“滾開!”
對方鬥笠下眼睛閃爍凶光,像利刃將無棄狠狠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