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山頭,靈兒已換了身靛藍色的輕衫,裙擺裁得利落,方便走動。蕭冥夜提著個裝著驗屍工具的木箱,見她束了發,露出光潔的額頭,眼裏添了幾分笑意:“山路不好走,跟緊些。”
兩人沿著蜿蜒的山道上行,露水打濕了石階,空氣中混著泥土與腐葉的氣息。行至半山腰一片鬆林,幾個衙役正守在那裏,見蕭冥夜來了,紛紛拱手:“蕭大人。”
林間空地上,新翻的泥土還帶著濕意,一具用白布裹著的屍首靜靜放在那裏。
蕭冥夜示意衙役掀開白布,露出的軀體果然沒有頭顱,脖頸處的傷口猙獰,邊緣不甚平整,顯然是被利器硬生生砍斷。
“回大人,”一旁的捕頭上前回話,“這屍首是昨日樵夫上山砍柴時發現的,埋得不算深。我們根據衣著辨認,死者是山下張村的張老實,失蹤已有半月。”
靈兒站在稍遠些的地方,雖有些不適,卻還是強忍著打量四周——鬆針落了一地,靠近屍首的泥土裏,除了衙役的腳印,還有幾個模糊的女式布鞋印,邊緣沾著些暗紅的痕跡。
正看著,忽聞山下傳來喧嘩,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婦人被衙役帶了上來,她麵色慘白,髮髻散亂,見了那屍首,雙腿一軟便要跪下,卻被衙役架住。
“李氏,”蕭冥夜的聲音冷了幾分,“你丈夫張老實失蹤半月,如今屍首在此,你可知罪?”
李氏渾身一顫,眼淚洶湧而出,卻咬著唇不說話。
捕頭在一旁補充:“我們在她家柴房搜出了帶血的柴刀,還有一件沾了泥的男裝,經辨認正是張老實失蹤前穿的。方纔她見了屍首,反應異常,又對不出張老實失蹤那日的行蹤,已基本可以確認……”
“是我做的。”李氏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他打我,打了十幾年,喝醉了就往死裡打……那日他又要動手,我、我就拿起柴刀……”她說著,眼淚混著鼻涕流下,臉上卻帶著種解脫般的麻木,“砍了他頭,我也不知道扔哪兒了,就把身子埋在了這裏……”
山間的風穿過鬆林,帶著寒意。靈兒望著李氏絕望的臉,心裏像壓了塊石頭——誰能想到,這起駭人的無頭屍案,兇手竟是死者的妻子,而背後藏著的,是常年累月的不堪與絕望。
蕭冥夜沉默片刻,揮了揮手:“帶回縣衙,細細審問,查清楚頭顱下落,再做定奪。”
衙役押著李氏下山,李氏的哭聲漸漸遠了。靈兒看向蕭冥夜,見他眉頭緊鎖,便輕聲道:“或許……還有隱情?”
他轉頭看她,目光複雜:“律法之外,亦有情理,但罪證確鑿,總要按章程來。”說罷,他蹲下身,仔細檢查屍首周圍的泥土,“這案子,恐怕沒這麼簡單。”
晨光穿過鬆枝,在他專註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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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帶著灼人的熱氣,混著焚燒後的焦糊味在空氣中瀰漫,嗆得人喉嚨發緊。
靈兒坐在廊下,麵前的粥碗早已涼透,她用勺子撥了撥碗裏的米粒,胃裏一陣翻騰——那股若有似無的臭味鑽進鼻腔,實在讓人難以下嚥。
牢房方向傳來鎖鏈拖動的輕響,蕭冥夜拿著筆錄冊走過來時,額角沁著薄汗,眉頭擰得更緊了。
“那女子一口咬定人是她殺的,”他把冊子往桌上一放,紙頁翻動帶起的風都帶著燥意,“說趁夜裏動手,用柴刀砍的。”
靈兒抬頭看他,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碗沿:“可仵作不是說……”
“仵作剛從後堂過來,”蕭冥夜打斷她,聲音沉了幾分,“傷口深到見骨,邊緣劈得極利落,那力度,絕非女子手腕能揮得出來。再說她供詞裏的柴刀,我們搜遍了她家,隻找到把銹鈍的舊刀,根本劈不出那樣的傷口。”
正說著,仵作揹著工具箱從外麵進來,摘下沾著灰的口罩,臉色凝重:“蕭大人,小的再仔細驗了傷口斷麵,那發力角度和深度,分明是常年用刀的男子纔有的架勢。那女子手上連點老繭都沒有,別說劈骨,怕是連揮刀都費勁。”
靈兒捏著勺子的手緊了緊,忽然想起那女子被押來時,袖口磨得發白,卻唯獨虎口處乾乾淨淨——哪裏像個常握刀的人?
蕭冥夜指尖敲著桌麵,目光沉沉:“她在護著誰。”不是疑問,是肯定。
廊外的蟬鳴突然歇了聲,空氣靜得能聽見遠處牢房的鐵門吱呀作響。
靈兒望著桌上的空碗,忽然覺得這案子像碗底的沉渣,看著簡單,攪一攪,底下全是沒說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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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塊浸了墨的布,沉沉壓在縣衙頂上。
蕭冥夜坐在公案後,指尖叩著桌麵,聽著堂外傳來的喧嘩——“李氏行兇,按律當斬”的訊息像長了腿,半個時辰就傳遍了街巷。
“大人!人帶來了!”捕頭掀開簾子,帶進個滿身豬油味的後生,粗布褂子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漬,顯然是從肉案前直接奔來的。
他一進門就“噗通”跪下,膝蓋砸在青磚上悶響一聲,正是李氏的弟弟李蠻。
“大人!人是我殺的!跟我姐沒關係!”李蠻抬頭時,眼裏血絲混著汗珠子滾下來,聲音劈得像被刀割過,“那天他又來找我姐要錢,還動手動腳……我、我正好送肉路過,一時氣不過,就抄起旁邊的殺豬刀……”
蕭冥夜沒說話,隻看著他攥得發白的指節——那手上佈滿老繭,虎口處結著層厚厚的硬皮,倒確實是常年握刀的樣子。
他忽然想起仵作的話,傷口發力角度極刁,倒像是慣於剔骨分肉的手法。
“你姐姐為何要替你頂罪?”蕭冥夜的聲音不高,卻像塊冰投進滾油裡。
李蠻喉結滾了滾,喉間擠出嗚咽:“我姐說……我還沒娶媳婦,不能坐牢……她說她是個婦道人家,或許能從輕發落……”說到最後,他趴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大人,求您開恩,我姐這輩子苦,您別為難她……要殺要剮,我一個人擔著!”
堂外的風卷著紙錢味飄進來,蕭冥夜看著地上那團顫抖的影子,想起白日裏李氏被押來時,眼神平靜得像潭死水,隻有提到弟弟時,睫毛才飛快地顫了一下。
他淡淡道:“把他帶下去,仔細看押。”
簾子落下的瞬間,李蠻的哭喊撞在樑柱上,嗡嗡作響。
蕭冥夜望著公案上的卷宗,指尖在“李氏”的名字上頓了頓——這世間的罪與罰,原比刀光劍影更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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