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著沙礫拍打在帥旗上,“蕭”字在暮色裡獵獵作響。
蕭冥夜立於城樓之上,玄色披風被風掀起,露出甲冑上凝結的霜花。他已在此處站了整整一夜,目光所及,是北狄大軍倉皇退去的方向——三日前那場決戰,他親率五千輕騎,繞至敵軍後方燒毀糧草,又以“迴環陣”將三萬主力困在冰封的河穀,待到敵軍凍餓交加,才揮師掩殺,一戰便斬了北狄主將的首級。
捷報傳回營中時,將士們舉著刀槍歡呼,聲浪幾乎要掀翻營寨的頂篷。有人將頭盔拋向空中,有人抱著同伴涕淚橫流,更有老兵顫巍巍地摸出珍藏的烈酒,對著南方遙祭——那是他們被北狄掠走的父兄長眠的方向。
“將軍!北狄遣使求降了!”親衛縱馬奔來,聲音裏帶著難掩的激動,手裏高舉著一卷降書。
蕭冥夜接過降書,指尖觸到粗糙的羊皮紙,上麵用北狄文字寫滿了臣服之語。
他沒看多久,便將降書遞給身旁的副將:“傳令下去,接受投降,但需他們交出所有俘虜,歸還十年內掠走的牛羊財物。若有半分遲疑,即刻攻城。”
“是!”副將領命而去,轉身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這位僅用三個月便從輔兵做到大將軍的蕭將軍,臉上從未有過狂喜,可那雙眼睛裏的光,卻比城樓的火把還要亮。
將士們的擁戴,早已不是口頭上的稱頌。有次他巡視傷兵營,見一名少年兵斷了腿,正抱著傷腿低泣,他當即解下自己的披風裹在少年身上,又親自去找軍醫,盯著人熬了最好的傷葯;有老兵寒冬裡仍穿著單衣,他便將自己的備用棉甲送過去,說“我皮糙肉厚,不怕凍”;甚至連夥房的夥伕都知道,這位將軍從不搞特殊,每日的糙米飯就著鹹菜,和士兵們吃得一樣香。
那日慶功宴上,有人藉著酒勁問他:“將軍這般本事,從前定是大人物吧?”
蕭冥夜正用布擦拭那柄舊短刀,聞言抬眸笑了笑:“從前是什麼不重要,如今是你們的將軍,便夠了。”
話音剛落,帳內忽然響起整齊的叩拜聲。滿帳將士“唰”地跪倒,甲冑碰撞聲震得地麵發顫。“我等願追隨將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起身將最前排的老兵扶起,掌心觸到對方滿是老繭的手,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群人,跟著他守在雁門關的城樓上,看雪落滿肩。
那時他說“有我在,城就不會破”,如今他依然可以說——有我在,北境的雪,終將落在安穩的土地上。
夜色漸深,他獨自登上城樓,從懷中摸出那枚刻著“靈”字的玉佩。月光落在玉佩上,映出溫潤的光。他對著南方的方向低聲道:“靈兒,快了。”
風從關外吹來,帶著冰雪初融的清冽。城下的營寨裡,篝火連成了片,像條溫暖的星河。這星河的盡頭,是他要守護的家國,是他要歸去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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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的日子,倒比想像中平靜。靈兒每日裏教孩子們讀書寫字,閑時便去後院侍弄那些從海底帶回來的夜光花種子,看它們在土裏慢慢冒出芽尖。
林長青隔三差五來坐坐,說些前線的訊息,雖多是激戰,卻總提一句“蕭將軍用兵如神,北狄節節敗退”。
靈兒聽著,手裏納鞋底的針腳都沒亂。
她心裏透亮——蕭冥夜是什麼人物?萬萬年的海神,便是閉著眼,也能在刀光劍影裡遊刃有餘。別說如今隻是收斂了神力,單論他當年未成仙時,便能憑一身武藝橫掃北疆,如今縱使添了些歲月痕跡,那份骨子裏的殺伐決斷,又豈會輸給當年?
她綉著鞋底上的雲紋,唇角反倒噙著點笑意,隻盼著他打完這仗,回來能穿上這雙合腳的新鞋。
相比之下,林珊珊的日子就難熬多了。她住到了靈兒家裏,白日裏還能強打精神跟著做點針線,夜裏卻總輾轉難眠。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胎動也愈發明顯,可每次胎動帶來的欣喜,總會被對霍斯慕的擔憂沖淡。
“靈兒,你說……他會不會忘了給我寫信?”這日午後,她摸著肚子坐在廊下,望著北歸的雁陣發獃,聲音裏帶著怯意。
靈兒將剛溫好的牛奶遞給她,柔聲道:“軍中事務繁忙,他定是記掛著你的。你看,前幾日不是才寄了信回來?”
那封信,林珊珊早已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信紙皺巴巴的,上麵隻有寥寥數語:“安好,勿念,待歸。”連個落款的日期都模糊不清。可就是這六個字,被她貼身藏著,夜裏睡不著,便摸出來藉著月光看,彷彿能從字縫裏看出霍斯慕的模樣。
“可他連我好不好都沒問……”林珊珊眼圈紅了,手輕輕覆在小腹上,“寶寶昨日踢我了,我想告訴他,又怕信送不到。”
靈兒握住她的手,指尖觸到她掌心的冷汗,心裏也泛起些憐惜。她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傻姑娘,他不是不問,是不敢多問。他若問了你的近況,怕是會更分心。你且安心養著,等他回來,再把這些日子的趣事一一告訴他,不好嗎?”
正說著,院外傳來郵差的呼喊。林珊珊猛地站起身,動作急得差點絆倒,還是靈兒扶了她一把,才踉蹌著跑出去。
信封上沾著些塵土,顯然是從遙遠的邊關輾轉而來。林珊珊拆信的手都在抖,這次的字跡比上次潦草,墨跡裡似乎還混著點暗紅——許是不小心蹭上的血漬。
“……軍中立功,擢升百夫長。勿念,冬衣已收到,合身。”
還是短短幾句,卻比上次多了些細節。林珊珊捧著信紙,眼淚忽然掉了下來,砸在“合身”二字上,暈開一小片墨跡。她哭著哭著又笑了,抬頭對靈兒說:“他收到我做的棉甲了……他說合身呢。”
靈兒望著她又哭又笑的模樣,心裏輕輕嘆了口氣。這人間的牽掛,原就是這般滋味——一分甜,摻著九分苦,卻讓人甘之如飴。她抬頭望向北方,陽光正好,落在廊下的花苗上,泛著勃勃生機。
快了,她想。等北境安定了,等那些離家的人都回來了,這院裏的花,該都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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