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人靜,孩子們都已睡熟,窗紙上印著月光淡淡的影子。靈兒坐在妝枱前,對著銅鏡輕輕梳理長發,指尖卻總有些發顫。蕭冥夜從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發頂,帶著白日裏未曾散去的暖意。
“還在想大哥的話?”他聲音低沉,帶著安撫的意味。
靈兒轉過身,望著他深邃的眼眸,那裏映著自己的擔憂。“你真要去?”她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劃過他下頜的線條,“北狄騎兵兇悍,軍中如今又……”
“我知道。”蕭冥夜握住她的手,貼在唇邊輕輕吻了吻,“但東籬是我們的家,孩子們在這裏,你在這裏,我不能看著它出事。”
靈兒眼眶微微發紅:“可你……你早已不是當年的將軍了,這些年久居家中,又要瞞著海神身份,不能動用神力……”她想起他曾說過,以神力乾涉人間戰事,會引動天地法則反噬,輕則重傷,重則……她不敢再想下去。
“傻靈兒。”他低笑一聲,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掌心貼著她的後背輕輕摩挲,“你忘了?我當年在軍中,靠的可不止是力氣。”他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自信,“排兵佈陣,臨陣排程,這些東西刻在骨子裏,不會忘的。再說,我雖不再年輕,拉弓射箭的力氣還是有的,尋常小將未必是我的對手。”
他低頭看著她,眼底閃著堅定的光:“放心,我不會逞強。當年能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如今自然也能護好自己,護好這個家。”
靈兒埋在他懷裏,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頭的慌亂漸漸平息了些。她知道他的性子,一旦決定的事,便不會更改。隻是那份擔憂如同細密的網,總在心頭縈繞。
“那你答應我,一定要小心。”她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哽咽,“有時間便給我捎信回來,哪怕隻是一句話。”
“好。”蕭冥夜應得乾脆,低頭在她發間印下一個吻,“等我把北狄打退了,回來就陪你去後山摘梅子,釀你喜歡的青梅酒。”
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兩人交纏的身影上,溫柔得像一層薄紗。靈兒不再說話,隻是緊緊抱著他,彷彿要將他的氣息刻進骨血裡。
她知道前路艱險,卻也信他——信他當年能橫刀立馬,如今亦能護一方安寧,信他們之間這份情意,能抵得過世間所有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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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境的戰報像雪片似的往京城送,每一封都浸著血與火的氣息。北狄騎兵三番五次衝破防線,燒殺劫掠,前線將士早已是強弩之末,連傳回來的軍報都透著股力竭的絕望。
訊息傳開,江湖上的義士們按捺不住,自發組織起來奔赴邊境,刀光劍影裡多了許多綠林好漢的身影。
蕭冥夜便是在這時動身的,臨行前他替靈兒理了理鬢髮,隻說“等我回來”,便帶著簡單的行囊,匯入了北上的人流。
他走後的第五天,院門被人慌張地敲響。靈兒剛哄睡了芷蘭,開門便見林珊珊扶著腰站在門口,眼圈紅腫得像核桃,一見她便再也忍不住,眼淚劈裡啪啦掉下來。
“靈兒……”林珊珊聲音哽咽,扶著牆才能站穩,隆起的小腹在素色衣裙下格外明顯,“霍斯慕他……他也去邊境了。”
靈兒心頭一沉,連忙將她扶進屋,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別急,慢慢說。他怎麼突然……”
“前日他收到師兄的信,說前線缺人手,江湖同道去了不少,卻大多不懂軍陣,死傷慘重。”林珊珊抹著眼淚,指尖攥得發白,“他說自己曾隨父親在軍中待過,懂些排程,非要去幫忙。我攔不住他……我攔不住啊……”
她捂著小腹,淚水混著恐懼往下淌:“我才五個月……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和孩子可怎麼辦?”
靈兒握著她冰涼的手,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霍斯慕性子沉穩,既決定要去,必是深思熟慮過,可沙場無情,刀劍無眼,誰又能保證周全?她想起蕭冥夜臨走時的背影,想起林長青席間的憂慮,隻覺得心口像被什麼堵住了,悶得發慌。
“珊珊,你先別怕。”靈兒替她順了順氣,聲音盡量放柔,“霍兄功夫好,又懂軍略,定會保重自己的。再說冥夜也在那邊,他們或許能遇上,互相有個照應。”
“真的嗎?”林珊珊淚眼朦朧地望著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真的。”靈兒點頭,指尖卻微微發涼,“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好好等著他們回來。你懷著身孕,更要保重身子,不然他們在前線知道了,該分心了。”
林珊珊吸了吸鼻子,似懂非懂地點頭,可眼淚還是止不住。靈兒扶她在榻上躺下,蓋好薄毯,看著她蜷縮著身子,手緊緊護著小腹,像隻受驚的小獸。
窗外的風又緊了些,捲起落葉打著旋兒,像是在訴說著遠方的焦灼。靈兒站在廊下,望著北方的方向,心頭默默祈禱——願長風護佑,願平安歸來,願這人間煙火,能等回每一個離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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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冥夜踏入北境軍營時,朔風正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他裹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袍,露出的半截手腕凍得通紅,與周圍披堅執銳的將士相比,像株誤闖鐵陣的枯草。
登記名冊的兵卒瞥了他一眼,見他腰間隻懸著柄銹跡斑斑的短刀,筆尖在“夥伕”二字上頓了頓,終究還是劃去,添了個“輔兵”——這年頭,能拿起刀的,總比隻會燒火的強。
頭三日,他被派去清理箭簇。雪地裡埋著的斷箭混著冰碴,凍得比石頭還硬,同隊的後生們罵罵咧咧地用鎬頭刨,他卻蹲下身,指尖撫過冰層,總能精準捏住箭尾露出的半寸木杆,稍一用力便將整支箭拔起。
“蕭大哥,你這手絕活哪學的?”有個滿臉凍瘡的少年湊過來。
他隻淡淡道:“以前守過三年雁門關,箭簇埋在哪,閉著眼都能摸出來。”
第五日黎明,北狄騎兵突襲營寨西側,馬蹄聲踏碎了雪夜的寂靜。
蕭冥夜剛把清理好的箭簇歸攏,就見一名親衛被騎兵的長矛挑飛,血濺在雪地上,像朵炸開的紅梅。
他想也沒想,抓起腳邊的斷弓,弓弦雖朽,卻被他拉得如滿月,一支無羽的斷箭“嗖”地飛出,正中那騎兵的咽喉。
這一箭讓他從輔兵營被調到了前鋒隊。隊正見他出塵絕世,本想安排個閑職,他卻指著沙盤上的西側隘口:“北狄人善用‘鑿穿陣’,但此處隘口僅容兩騎並行,可設三重絆馬索,再在兩側崖壁堆上滾石——他們沖得越猛,摔得越慘。”
領隊的將信將疑,依計佈置,次日果然將二十名騎兵連人帶馬掀翻在隘口,雪地裡的哀嚎聲傳出三裡地。
半月後,主將在勘察地形時中了埋伏,左肩被狼牙箭穿透,營中一時無主,北狄人趁機猛攻南門。
蕭冥夜在混亂中爬上望樓,指著敵軍陣形對副將喊:“左翼是佯攻,他們的主力藏在右翼沙丘後!看那麵黑狼旗,旗手揮三下,便是衝鋒訊號!”話音未落,右翼果然衝出百餘名騎兵,副將依他所言,早派了五十名刀斧手伏在沙丘後,將敵軍截成兩段。
戰後清點,蕭冥夜的帳前堆了十七支北狄騎兵的狼牙箭——每支箭桿上都刻著他的名字。
有老兵認出那是當年鎮守雁門關的“蕭”字標記,驚得手裏的酒葫蘆都掉了:“您是……當年單騎沖陣的蕭將軍……的後人?”他正用布擦拭短刀,聞言動作一頓,刀麵映出他劍眉星目,隻輕輕“嗯”了一聲。
訊息傳開時,整個軍營都沸騰了。有人翻出幾十年前的軍報,上麵印著的“蕭冥夜”三個字,與沙盤上標註的伏擊點筆跡如出一轍。
升任先鋒將那日,他站在點將台上,接過副將遞來的長槍。槍桿筆直,映著他眼底的雪光。
“蕭將軍,北狄王庭遣使說,願獻十車牛羊求和。”
他握緊槍桿,槍尖刺破寒風:“告訴他們,牛羊留著喂狗,想要和談,先把先前掠走的雁門關百姓送回來——少一個,我拆他們一座王帳。”
帳外的風更緊了,吹動他新換的戰袍,“蕭”字帥旗在雪地裡獵獵作響。他指尖劃過槍桿上的凹槽,那是當年守城時被敵軍砍出的痕跡,每道痕裡,都藏著一個名字,一段往事。如今,這些名字都化作了槍尖的寒芒,隻等雪化時,再映一次北疆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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