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蟬鳴聲嘶力竭。
YORU Pictures的錄音棚(儲藏間)裡,空氣悶熱得讓人窒息。
雖然加裝了空調,但為了錄音質量,冷氣不得不調到最小風速,甚至在正式錄製時要關掉。
「停。」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安田善次郎的聲音從監聽耳機裡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煩躁。
麥克風前,月城玲奈深吸了一口氣,摘下耳機,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又怎麼了?這次音準沒問題吧?氣息也穩住了吧?」
「技術上沒問題。」
安田隔著玻璃,手裡轉著原子筆,眉頭緊鎖:
「但感情不對。」
「月城,這首歌叫《沒有什麼(Nandemonaiya)》。這是電影的片尾曲,是經歷了時空錯位、經歷了遺忘、經歷了差點失去彼此的絕望後,兩人終於重逢的歌。」
「它應該是溫暖的,是帶一點點酸澀但更多是釋然的。」
「但你剛才唱的……」
安田頓了頓,直言不諱:
「像是在唱葬禮的輓歌,太苦了,苦得讓人想去死,而不是想去擁抱明天。」
月城玲奈沉默了。
她垂下眼簾,看著手裡的歌詞本。
紙張已經被她的手汗浸濕了。
「太苦了嗎……」她喃喃自語。
這半個月來,她雖然表麵上恢復了元氣,每天罵罵咧咧地指導神樂舞,跟安田互懟。
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那種「一無所有」的恐懼依然會像潮水一樣淹沒她。
五億的債務,全網的謾罵,曾經的朋友落井下石,父母的斷絕關係……
她的世界已經崩塌了。
在這種心境下,讓她去唱「希望」,去唱「重逢的喜悅」,簡直是在強人所難。
「休息十分鐘。」
北原誠的聲音切了進來。
他看出了月城的狀態不對。
……
錄音棚的門開啟,月城玲奈走了出來,拿起桌上的水猛灌了一口。
西園寺秋野正坐在角落裡畫畫(用左手塗鴉),看到月城出來,擔憂地遞給她一顆潤喉糖。
「月城小姐……還好嗎?」
「沒事,就是找不到感覺。」
月城玲奈剝開糖紙,靠在牆上,眼神有些空洞:
「安田說得對,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還債,怎麼可能唱得出那種純粹的感情。」
「也許……我真的不適合這首歌,現在的我,隻適合去唱那種憤世嫉俗的搖滾。」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是一片灰暗。
北原誠站在調音台旁,看著她。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歌的問題,這是心結。
如果不解開這個結,月城玲奈就永遠無法真正融入這部電影,也無法從過去的陰影裡走出來。
「秋野,水瀨,把窗簾拉嚴實一點。」
北原誠突然開口。
「安田,把棚裡的大燈關了。」
「哈?搞什麼?」安田雖然疑惑,但還是照做了。
「啪。」
燈光熄滅。
原本就昏暗的錄音棚瞬間陷入了一片漆黑,隻有調音台上的指示燈發出微弱的紅綠光芒。
「月城,進去。」
北原誠指了指那個漆黑的錄音間。
「……這麼黑怎麼看詞?」月城玲奈皺眉。
「不需要看詞,那歌詞是你自己寫的,早就刻在腦子裡了。」
北原誠走到她麵前,並沒有強迫,而是輕聲說道:
「現在的你,確實一無所有。」
「沒有豪宅,沒有掌聲,沒有聚光燈。」
「但是,月城。」
「想想那個雨夜。」
月城玲奈愣住了。
「那天晚上,你拖著行李箱,在暴雨裡走投無路。」
北原誠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在這個黑暗的空間裡,帶有一種奇特的引導力:
「你以為世界拋棄了你,你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然後,你敲開了201室的門。」
「門開了,裡麵有光,有熱湯,還有一群雖然笨拙、但願意接納你的傻瓜。」
「這首歌唱的不是『沒有什麼痛苦』。」
「而是——『即便失去了一切,即便世界變得亂七八糟,隻要還能遇見你,那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別去想那五億,別去想那些失去的東西。」
「想想那一刻的安心感。」
「想想現在,我們就坐在這裡,在黑暗中聽你唱歌。」
北原誠伸手,幫她開啟了錄音間的門:
「去吧,隻為我們唱。」
月城玲奈站在門口。
黑暗中,她看不清北原誠的臉,但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
那個雨夜的記憶湧上心頭。
冰冷的雨水,絕望的寒意。
以及門開的那一瞬間,撲麵而來的暖黃色燈光,和那句「歡迎回家」。
是啊。
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就算外麵是狂風暴雨,至少這裡,還有人願意聽我唱歌。
「……我知道了。」
月城玲奈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了那個漆黑的小房間。
她戴上耳機,站在麥克風前。
閉上眼睛。
「開始吧。」
鋼琴的前奏緩緩流淌而出。
那是她自己編曲的旋律,清澈,溫柔,像是在雨後的積水裡倒映出的天空。
月城玲奈開口了。
「二人の間通り過ぎた風はどこから寂しさを運んできたの……」
(吹過兩人之間的風,究竟是從哪裡帶然了寂寞……)
安田善次郎原本還在轉筆的手,瞬間停住了。
這一次,聲音裡沒有了那種苦澀的沉重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曆經滄桑後,依然願意相信美好的透明感。
那是破碎後的重組。
是裂痕中透出的光。
「泣いたり笑ったり不安定な想いだけど」
(雖然哭過笑過,思緒也依然不安定)
「それが君の隣にいることの鍵でした」
(但這正是留得在你身邊的鑰匙)
月城玲奈的腦海裡,不再是銀行的催款單,也不再是高橋那張醜陋的嘴臉。
而是西園寺秋野遞過來的熱咖啡,是水瀨詩織分給她的半個布丁,是神樂舞崇拜的眼神。
還有那個男人,在陽台上對她說「隨他燒」時的側臉。
即便是一無所有的現在。
即便是在這個狹窄破舊的錄音棚裡。
我也依然……想為這些人唱歌。
**部分來臨。
月城玲奈握緊了雙手,聲音不再壓抑,而是徹底釋放。
「君のいない世界にも何かの意味はきっとあって」
(即便在沒有你的世界裡,也一定有著某種意義)
「でも君のいない世界など夏休みのない八月のよう」
(但是沒有你的世界,就像是沒有暑假的八月)
「君のいない世界など笑うことのないサンタのよう」
(沒有你的世界,就像是不會笑的聖誕老人)
歌聲穿透了隔音玻璃,穿透了黑暗。
那是靈魂的吶喊。
不再是為了討好粉絲,不再是為了迎合市場。
這是屬於月城玲奈自己的歌。
帶著淚水,帶著倔強,也帶著對未來的無限期許。
一曲終了。
最後的尾音在空氣中緩緩消散,留下一片令人心顫的餘韻。
錄音棚外,死一般的寂靜。
水瀨詩織早就摘下了眼鏡,在那拚命地擦眼淚。
西園寺秋野停下了手中的筆,呆呆地看著那個黑暗中的身影,眼眶紅紅的。
就連安田善次郎,這個鐵石心腸的暴君導演,也摘下了那副髒兮兮的眼鏡,揉了揉眼睛,低聲罵了一句:
「媽的……這女人……唱得老子想哭。」
北原誠站在調音台前,看著指示燈熄滅。
他按下通話鍵,聲音裡帶著笑意:
「月城。」
「嗯?」耳機裡傳來月城玲奈有些鼻音的聲音。
「這首歌,值五個億。」
黑暗的錄音間裡。
月城玲奈靠在牆上,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滑落。
但這一次,她的嘴角是上揚的。
「笨蛋……」
她輕聲罵了一句。
「過。」
安田導演大手一揮,在記錄本上畫下了一個大大的紅圈。
「這版要是放出去,電影院裡不哭暈幾個觀眾,老子把名字倒過來寫。」
那一晚。
YORU Pictures完成了整部電影最重要的一塊拚圖。
而那個曾經隕落的天後,終於在廢墟之上,重新找回了她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