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島熏臉正被調侃得雙頰緋紅,這時身旁有人插嘴。
“他真的是你的老師?可我怎麼感覺,他水平不行啊?”
“他確實是我老師,我答應了跟他學圍棋的。”雖然麵子上有點羞於承認這個喜歡虐菜的傢夥會是自己的老師,但既然答應了,月島熏也不會否認。
“你跟他學了多久?”
“剛開始學。”
“喂,你是被他騙了吧,他的水平真的很有問題。哪有這樣子下棋的。”身邊的人議論紛紛。
月島熏看了眼棋局。
知道他們為什麼會這樣說。
木村蓮開局的這幾手棋,實在是太無厘頭了,她搞不懂木村蓮為什麼要這樣下,但顯然他有他的理由。
她無奈地笑了笑,冇有說話。
開玩笑,他可是連頂級職業都能贏的自學天才,
雖然自己在他麵前,表現得有點不太服他。
但其實心底裡,還是很認可的。
就比如這個贏150目的目標,她直覺上是相信木村蓮是可以做到的,雖然搞不懂他要怎樣才能達成。
奇怪了,自己明明相信他,剛剛為什麼要表現得這麼不服呢?
就好像這樣做了,自己在他麵前,能直起腰一樣。找回了那麼一絲尊嚴
來看這一盤棋的人,越來越多了。
不過十來手,將近半個圍棋社的人都聚在了桌邊。
畢竟這是一盤以贏150目為目標的棋,平時根本就見不到。
棋盤上,左下角區域性的戰鬥,正式展開了。
然而隻是二十手過後,戰鬥就分出了勝負。
黑棋一招不慎,當即崩潰,開始一路逃竄。
月島熏有點看傻了。
好奇怪,他的下法,未免也太過分了吧,對手隻要有斷點,他就要毫不留情地斷上去,自己的子力明明是弱勢,他也要跟對方胡攪蠻纏。
這樣的下法,真的可行嗎?
從來冇人教過她這樣子下棋,棋院裡的老師冇有,書上也冇有。
最後,她得出了答案是不可行。
可是奇怪的是,為什麼他下出這麼過分的手段,對手不狠狠懲罰他呢?
這傢夥也太不要臉了,這完全就是仗著算力碾壓對手,強行欺負人嘛!
對手要是能算得清的話,他早完蛋了!換我來的話
突然,月島熏渾身一震,彷彿有閃電劃過大腦。
她看著棋盤,失魂落魄。
等等,為什麼我剛剛冇有這樣去下棋?
是啊,為什麼他能這樣下,我就不行?
是我算力不如他嗎?也許吧。
可是就算我算力不如木村蓮,但碾壓這個頭頂海草的傢夥,還是可以的。
還是說,是我下棋的心態跟他不一樣嗎?
彷彿有那麼一道光,穿透了腦海中的煙霾與混沌,她伸手去抓,似乎抓住了,又似乎冇有抓住。
這一瞬間,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許多曾經下過的棋
回憶的下水道口像是開了閘一樣,那一場場過往在噩夢裡都會反覆重演的慘敗,此刻,在她腦海中猙獰地閃動。
我是不是,總是把對手,想得太完美了?
我的對手是人,不是神。
我職業考覈的最後那盤棋,最後那個局麵,對手真的能想到那一手嗎?
我上週網咖裡輸的那盤棋,中間的戰鬥,我冇有底氣去應,但是對方是不是其實也冇有底氣?我真的就應該放棄嗎?
還有第一次院生排名時的那盤棋,如果我再拚一下,把那手棋下出來,就算我自己知道這是一個騙招,但我是不是也會有機會呢?
對手,真的有那麼強嗎?
有冇有可能曾經某一次坐在我麵前的,也是那麼一團海草呢?
棋局還在進行。
很快,棋局進入了中盤。
海草哥費勁了千辛萬苦,成功將左下角的大龍逃了出來。
月島熏看得一怔。。
奇怪了,這條大龍明明可以殺死的啊,
木村蓮為什麼要放他一馬?
然而不過幾步之後,她看明白了。
木村蓮在利用對手的死棋,爭取其他地方的先手。
對手不甘心將這條大龍放棄,總是想儘辦法去補活,然而木村蓮總是若有若無地會補上一手,讓對方不得不再去應兩手。
其實如果對方冷靜一些的話,這條大龍就應該暫時先放棄,在其他地方行棋,利用死子慢慢尋找機會。
然而現在不行了,太慘了,有點不忍心看了。
明明隻是一個區域性的失利,對方卻越走越重,將這條大龍牽扯到了全域性。
最後,不光這條大龍救不活,連其他本可以成空的地方,也被捲了進去,被木村蓮包圍絞殺。
木村蓮就好像完全拿捏住了對方的心態一樣。
他計算的不光是棋局,還有對方的心理。
也不知過了多久,棋局結束。
四下一片寂靜。
“如果我真的鐵了心想活一塊,你是不可能把我全殺光的。”至今還不知道名字的頭頂海草的男生緩緩地抬起了頭,撩開頭髮,露出了一雙血絲密佈的眼睛。
“是的。”木村蓮坦率承認。
棋盤上,黑棋冇有一塊活棋。
之前說贏150目,他做到了。
四下寂靜無聲,圍觀的社員們一個個站得跟木樁一樣。
“哎,被你挑逗得想贏了啊。”他有些不服,砸吧了下嘴,“跟你下也太冇勁了,我看出來了,你這人就是靠算力,下得一點都不講道理。”
他鬱悶地又補充了一句:“你女朋友下得比你合理多了。”
“所以,這就是我要讓她學習的,怎麼下出不合理的圍棋。”木村蓮也懶得去解釋他們的關係。
“不懂。”
“你的棋力再高點就懂了。”
下午四點一刻。
拒絕了圍棋社一眾要拉著他再下兩局的請求,木村蓮帶著月島熏告辭。
教學樓下。
夕陽下。
木村蓮開口:“這盤棋,你看了,覺得下得怎麼樣?”
“下得”月島熏猶豫了下:“很厲害。”
她揹著手,走在木村蓮身邊,刻意保持著一個手臂的距離。
“嗯?”木村蓮放慢了腳步,轉頭。
他本來以為,月島熏會說,下得真爛,完全就是虐菜,拿道德大棒對他批評教育一番。可冇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評語。
“既然覺得厲害,那麼,你說說吧,厲害在哪裡。”
“不管哪裡都很厲害,從算路上,大局上。當然,真正厲害的,是一些心理層麵的東西。”
“什麼心理?”
“具體很難講,但我突然感覺,你下的棋裡,有我缺的一種東西。”
木村蓮心中一喜。
“是什麼東西?”
“很難講啊,我得花時間好好體會一下。”
這時,月島熏突然抬手:“給你,橙汁。”
“咦,這橙汁哪來的。”
“棋社的那位女生送的。”月島熏猶豫了下,“100円。”
木村蓮一愣:“哦,100円。”
下一刻,月島熏臉瞬間紅了,低下了腦袋。
要死了,我在說什麼呀!
明明我是真心想給他這瓶橙汁而已,為什麼要提一下價格?
這種話說出來,又有什麼意義呢?好像提了一下價格,就能顯得自己把賬都記在心裡,在努力還清欠他的債一樣。
可是,我欠他的,真的就是這麼點嗎?
光是他教我圍棋的學費,我就冇有算過
他給我演示的這一盤棋的價值,就無法估量。
他會覺得我倔強得可笑吧。
甚至是忘恩負義
他會不會覺得我很小家子氣?
木村蓮自然不懂她為什麼突然不說話了。他琢磨著該去哪裡繼續找更多的菜鳥,讓月島熏繼續磨練磨練。
夕陽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月島熏控製著腳步,踩在木村蓮的影子中,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的羞怯藏起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