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坐在飯桌旁時,已經是七點三十多了。
梓川夏彥把那碗熱氣騰騰的肉湯端到雨宮鈴麵前,又給自己盛了一碗。
「趁熱喝,別客氣。」
梓川夏彥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嗯,火候不錯,肉質軟爛,湯頭鮮美。
就憑這手藝,就算哪天混不下去,去開個小飯館應該也餓不死。
可對麵的雨宮鈴並沒有動。
梓川夏彥抬眼看她,發現她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的右手。
不是看碗,不是看湯,就是看梓川夏彥那隻握著湯勺的手。
那眼神很奇怪,既不是害怕,也不是好奇,反而像是……在擔憂什麼。 讀好書上,.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怎麼了?不合你的口味?」
梓川夏彥放下勺子,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碗。
雨宮鈴搖了搖頭,咬著下唇,過了好幾秒才用極輕的聲音開口。
「痛嗎?」
「啊?」
梓川夏彥一時沒反應過來。
「手。」她抬手指了指他的右手。
「打人的手,還痛嗎?」
梓川夏彥愣了一下,這才明白過來。
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右手手指,剛才一拳砸在那個醉鬼臉上時,那股通過指骨傳來的反震力道確實讓他齜了齜牙。
不過現在早沒感覺了。
當時真要說痛的地方,還得是左臂上的傷口,為了耍帥而逞強,說不定又開始流血了。
不過現在不怎麼痛了。
梓川夏彥將左臂放在桌子下麵,捋起袖子,看向小臂……
傷口——消失了?
怎麼會?
梓川夏彥皺起眉頭陷入回憶。
抱起雨宮鈴的時候,確確實實還在痛,隻是忽有一陣舒適感將傷口包裹,之後就沒再注意了。
難不成……
梓川夏彥腦中冒出了個天馬行空的假設。
麵前這個唯唯諾諾的雨宮鈴,也有著能夠治癒他人傷痛的超能力?!
真的假的……
一時半會兒沒等到回應,雨宮鈴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一遍:
「痛嗎?」
梓川夏彥一臉輕鬆地把右手伸了出來,手心手背分別展示了一下,又拿起湯勺:
「不痛。」
「騙人。」
雨宮鈴的回答出乎意料的乾脆。
她垂下眼簾,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彷彿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真理:
「我知道的,打人的手也是會痛的。」
她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眼神裡是一種近乎固執的認真。
作用力與反作用力這一塊,可算是被她研究明白了。
「所以……被打的人,也要向打人的人道歉。」
「……」
梓川夏彥端著碗的動作停住了。
手裡的湯勺輕輕磕在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什麼玩意兒?
被打的人……要向打人的人道歉?
雨宮鈴的臉蛋上,隻有一種被洗腦後的、令人不寒而慄的認真。
就好像她真的相信,太陽是從西邊出來的。
梓川夏彥深吸一口氣,連帶著滾燙的肉湯香氣都吸進了肺裡,卻絲毫感覺不到暖意。
「雨宮同學,這話是誰教你的?」
「父親。」
「什麼時候?」
「很小,很小的時候。」
雨宮鈴低下頭,兩隻手在桌下糾纏著。
「他說……我總是惹他生氣,害他打我的手打疼了,所以,我要跟他道歉……」
「哐當。」
梓川夏彥手裡的勺子掉進了碗裡,濺起幾滴滾燙的湯汁,落在他手背上,他卻毫無察覺。
一股無名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現在終於徹底理解了,為什麼雨宮鈴會是現在這副模樣。
長年累月地被灌輸這種扭曲到極致的觀念,無論是誰,恐怕都會被逼瘋。
更何況,是從她那麼小的時候就開始了。
「那你現在還信這種鬼話?」
雨宮鈴沉默了,她的手指在桌下絞得更緊,身體微微發顫。
「我……我不知道……」
過了很久,她才從喉嚨裡擠出這麼幾個字。
「但是,梓川君的手,確實是因為我而受傷了。」
「所以你覺得該道歉?」
「嗯。」
話音剛落,雨宮鈴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她的動作帶動,往後挪了一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對著梓川夏彥,規規矩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私密馬賽。」
梓川夏彥看著這個幾乎將腦袋埋進胸口的少女,看著她因為剛洗過澡而顯得格外白皙的後頸,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不是嘲笑,而是一種荒誕到極致的感覺。
救了她,給她飯吃,結果到頭來,還要接受她為「我打傷了那個混蛋」而道歉?
這是什麼年度最佳黑色幽默?
少女直起身來,拉住梓川夏彥的右手,仔細端詳著他的指節,隨之用她自己軟嫩的指腹緩緩撫摸,最後輕輕地吹了幾口氣。
「痛痛都飛走吧……」
那股熟悉的清爽感再度蕩漾開來,讓梓川夏彥一時有些恍惚。
雨宮鈴又在無意識之中施展了她的治癒能力。
略顯稚氣的話語從雨宮鈴粉唇之間說了出來,相當可愛。
這麼可愛,打上一拳會哭上很久吧……
梓川夏彥冷不丁冒出了個荒謬的想法,連忙晃晃腦袋,把壞想法趕了出去。
「我打那個混蛋,是因為他該打。和你沒關係。」
「可是……」
「沒有可是。」
梓川夏彥伸出手來,輕輕撫摸雨宮鈴細膩柔軟的頭髮。
早已習慣的洗髮露味道摻入了陌生的少女體香,別有一番感觸。
「如果你覺得一定要有人負責,那也該是他負責,不是你。好了好了,來,張嘴。」
梓川夏彥舀起一勺還冒著熱氣的肉湯,像是投餵不聽話的小貓一樣,直接遞到了雨宮鈴的唇邊。
這一下徹底給少女扭曲的想法摁下了暫停。
雨宮鈴愣住了,那雙總是怯生生的眸子罕見地睜大,倒映著勺子裡晃動的、泛白的湯汁。
小嘴微微張著,顯然沒搞懂眼下的狀況。
「別讓湯涼了。」
梓川夏彥又把勺子往前遞了遞,語氣不容置疑。
雨宮鈴的睫毛顫了顫,猶豫了零點幾秒,最終還是順從地,小心翼翼地張開嘴,含住了勺子。
溫熱的湯汁滑入喉嚨,燉得軟爛的肉塊幾乎不需要咀嚼,就在舌尖上化開。
濃鬱的肉香和調味料的鮮美瞬間霸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一股暖流從胃裡升起,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
緊接著,她的身體開始無法抑製地微微顫抖。
「不錯吧?」
梓川夏彥收回勺子,準備再舀一勺。
雨宮鈴沒有回答,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下一秒,豆大的淚珠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受控製地從眼眶裡滾落,砸在桌麵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她慌忙抬手去擦,可那眼淚像是開了閘的洪水,越擦越多。
「私密馬賽……我不是故意的……私密馬賽……」
雨宮鈴下意識地開始道歉,為自己這突如其來的失態。
「哭吧,想哭就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