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筒裡那聲充滿了西方傲慢與自信的“Z先生”,如同一根無形的刺,輕輕紮在了此時此刻真龍閣頂層這凝固的空氣之中。
那是一種極具侮辱性的稱呼。
“Z先生”代表著一段在陰暗角落裏依靠暴力原始積累的歷史,是劫匪,是破壞者。
愛德華在這個節骨眼上提起這個代號,是在提醒龍崎真:我查過你的底,我知道你那些見不得光的過去,甚至……我現在正在用你的“皮”,做著比你更瘋狂的事。
然而,龍崎真的臉上並沒有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慍怒。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拿著手機的姿勢,身體甚至更加放鬆地靠在了那張昂貴的行政椅背上,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拿起了桌上的雪茄剪,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閉合聲。
“嗬嗬。”
龍崎真笑了。
那笑聲從胸腔裡震蕩出來,不帶一絲火氣,反而透著一種聽到頑童惡作劇後的包容與……嘲弄。
“愛德華先生,您打來電話,第一句話就充滿了這種荷裡活編劇式的幽默感,實在是讓我有些受寵若驚。”
“不過,關於稱呼這個問題,我還是有點小小的困惑。”
“既然您提到了那個關於蒙麵、槍支和掠奪的‘代號’……那麼,出於禮貌,我又該怎麼稱呼現在的您呢?”
龍崎真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種銳利的刺探:
“我是該繼續稱呼您為那個在拍賣會上彬彬有禮的摩根財團精英、著名的慈善家愛德華先生?”
“還是說……為了配合今晚這個特殊的語境,我應該更直白一點,稱呼您為——一個剛剛搶劫了地下錢莊、滿手火藥味的‘強盜’呢?”
這句話,直接撕破了愛德華那層名為“Z先生”的偽裝。
沒有掩飾,沒有試探。
龍崎真直接告訴對方:別裝了,我知道那是你乾的,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那是大約三秒鐘的空白。
背景裡的巴赫大提琴曲依然在流淌,那種低沉而優雅的旋律在此時的沉默中顯得格外詭異。
緊接著。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爆發性的、毫無顧忌的大笑聲,幾乎是同時從電話的兩端響了起來。
愛德華在笑,笑得張揚、放肆,那是被看穿後的釋然,也是對對手敏銳嗅覺的讚賞。
龍崎真也在笑,笑得從容、玩味,那是棋逢對手時的興奮,以及對這場虛偽遊戲的配合。
兩個想要把對方挫骨揚灰的男人,竟然像是一對多年未見的老友聽到個絕妙的笑話一樣,對著話筒開懷大笑。
這笑聲在真龍閣空曠的辦公室裡回蕩,讓站在一旁早已手按槍柄、全神戒備的霧沢仁感到一陣莫名的毛骨悚然。
瘋子。
兩個都是瘋子。
“精彩,真是精彩。”
笑聲漸歇,愛德華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意猶未盡的愉悅,那種優雅的倫敦腔聽起來更加絲滑了:
“龍崎君,您的反應速度和幽默感,真的讓我對這種枯燥的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看來,那天在拍賣行的那場‘偶遇’,並不是您的全部實力。我必須要為我剛才那個稍顯冒犯的開場白,向您致以歉意。”
他提到了“拍賣會”。
那是兩人唯一一次“交鋒”。
那是梁子結下的開始。
“龍崎君,您應該不會介意我動用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手段,才搞到了您的這個私人號碼吧?”
愛德華的話鋒一轉,語氣中透著一股子虛假的謙遜:
“畢竟,在那次拍賣會上,咱們之間確實存在一點小小的誤會。那時候我不懂規矩,也沒看清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是誰。這一直是我心裏的一根刺。所以我是帶著誠意來‘謝罪’的,希望能有機會修補一下我們之間那原本應該很美好的友誼。”
他在解釋號碼的來源,同時也在炫耀他的能力。
能搞到這個號碼,就意味著他在情報戰上扳回了一局。
“愛德華先生太客氣了。”
龍崎真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作“虛偽的藝術”:
“區區一個電話號碼而已,算不得什麼大事。在這個資訊化時代,沒有什麼秘密是絕對安全的,尤其是對於像您這樣背靠摩根財團、擁有通天手眼的大人物來說。能接到您的電話也算是我的榮幸。我又怎麼會介意呢?您實在是多慮了。”
兩人的對話,如同在走鋼絲。
明明腳下是萬丈深淵,手裏拿著的是致命的匕首,但臉上卻都掛著參加舞會時的微笑,嘴裏說著最得體、最客氣的恭維話。
這就是大人物的遊戲規則。
在沒有絕對的把握一擊必殺之前,誰也不會先撕破臉皮,誰也不會像街頭混混一樣罵髒話。
他們要維持體麵,哪怕這種體麵是建立在血肉之上的。
“龍崎君真是大度。”
愛德華抿了一口酒,聲音變得更加放鬆,彷彿真的隻是為了閑聊:
“說起來,最近這半年,我雖然偶爾回美國述職,但我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這片神奇的土地。您在戶亞留所做的一切……簡直可以說是神跡。”
愛德華開始了商業互吹,但他的吹捧角度極其刁鑽:
“我依然記得,一年前的戶亞留是什麼樣子。那是混亂的、骯髒的、沒有秩序的野蠻之地。那時候的城南,連路燈都是壞的,滿大街都是敲詐勒索的小混混。對於我們這種外國投資者來說,那裏簡直就是禁區。”
“可是現在呢?”
愛德華髮出一聲由衷的讚歎:
“我上週特意讓司機繞著城南和城東跑了一圈。我的上帝,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整潔的街道,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樓,還有那種……怎麼說呢,那種即使在深夜也能感受到的‘秩序感’。這太不可思議了。”
“龍崎君,您不僅是一個出色的領導者,更是一個偉大的‘園丁’。您將這片雜草叢生的荒原,修剪成了足以媲美東京銀座的精緻花園。您統一了這片土地的聲音,讓資本可以安全地流通。這種成就,就算是在華爾街那些傳奇人物的傳記裡,也是極其罕見的。”
“我甚至覺得,那些所謂的市長、議員,比起您來,簡直就是一群拿著納稅人錢不幹活的飯桶。您纔是這座城市真正的脊樑。”
這番話,聽起來極其中聽,幾乎要把龍崎真捧上天。
但龍崎真並沒有被這糖衣炮彈沖昏頭腦。他聽得出來,愛德華這番話背後藏著的潛台詞——他在強調龍崎真的“控製力”,這既是讚美,也是在暗示:這片地盤現在是你的,所以如果出了什麼亂子,那也是你的責任。
“愛德華先生過獎了。”
龍崎真謙虛地回應道,隨即立刻展開了反擊。
禮尚往來,既然對方誇了他的地盤,那他也得“誇誇”對方的生意。
“我那點成績,不過是在泥潭裏打滾摸出來的辛苦錢,比不得愛德華先生的高瞻遠矚。”
龍崎真轉動著手中的筆,語氣真誠得像是最忠實的粉絲:
“最近我可是在很多地方都看到了關於您那個珠寶品牌的廣告。‘血瑪瑙鑽石博覽中心’……嘖嘖,光是這個名字,就充滿了令人嚮往的異域風情和尊貴感。”
“我在商業圈子裏也混了一段時間,深知品牌建立的難度。但您,僅僅用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讓這個品牌成為了整個戶亞留名媛貴婦們茶餘飯後的話題中心。那種鋪天蓋地的宣發攻勢,那種精準定位高階人群的營銷策略,簡直就是教科書級別的商業案例。”
龍崎真並沒有提到“血鑽”,也沒有提到走私。
他隻是單純地讚美對方的商業手段:
“我聽說,甚至連東京那邊都有不少買家專門驅車趕來,隻為了求購一顆您店裏的特級裸鑽。這種號召力,這種將‘石頭’賦予靈魂並賣出天價的能力,真的是讓我們這些本土的土包子大開眼界。”
“有您這樣擁有國際視野的大商人入駐戶亞留,不僅拉動了這裏的消費,更是提升了整座城市的格調。說起來,我還要代表本地的商會,感謝您的貢獻呢。”
龍崎真的這番話,同樣也是綿裡藏針。
他在暗示:我知道你在洗錢,我知道你的生意做很大,但我不在乎。
我甚至可以捧殺你,讓你在聚光燈下暴露出更多的破綻。
兩人的對話,就像是兩塊塗滿了蜂蜜的刀片在互相摩擦,甜膩,卻又致命。
從頭到尾,他們都在聊城東的建設,聊珠寶的生意,聊櫻花國的經濟走勢,甚至聊到了下個季度的匯率波動。
沒有一個字提到了城北。
沒有提本田的死。
沒有提池元的滅亡。
沒有提那些慘死的檢察官。
也沒有提即將爆發的大戰。
彷彿那片正處於戰火邊緣的城北,是一塊不存在的真空地帶。
彷彿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的血海深仇,真的隻是一次單純的商業交流。
這種刻意的迴避,反而讓這種虛偽的氛圍達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
都在裝。
都在演。
都在等著對方先沉不住氣。
但是,兩人都是頂級的獵人,耐心都好得驚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似乎是覺得這種“相親”式的對話已經有些乏味,或者是覺得前戲已經足夠充足了。
電話那頭的背景音樂——那首大提琴曲,恰好進入了最後一個舒緩的樂章。
“呼……”
愛德華輕輕吐出了一口氣,似乎是在享受著美酒入喉的回甘:
“龍崎君,和您聊天真是一種享受。我們之間關於這個世界的看法,竟然有如此多的共鳴。如果不找個機會真正麵對麵地坐下來,喝上一杯,那簡直是對這種緣分的褻瀆。”
圖窮匕見。
邀請函,終於要遞過來了。
龍崎真微微坐直了身體,他知道,戲肉來了。
“我非常贊同。”龍崎真說道。
“那麼……”愛德華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種不容拒絕的誘惑力,“不如,就在明天晚上?”
“我在城北有一家小小的產業,名叫‘伊甸園’。雖然隻是個讓人放鬆的夜總會,比不上您的真龍閣那麼氣派,但也算是別有一番風味。那裏的酒不錯,甚至有些是在市麵上絕對喝不到的‘私藏’。”
愛德華特意加重了“城北”和“私藏”這兩個詞的讀音:
“我知道,城北那種地方,以前比較亂,像您這樣講究體麵的人可能不太願意踏足。但現在不一樣了,為了迎接您這樣的貴客,我已經讓人把那裏打掃得很乾凈,並且……準備了一場非常特殊的節目。”
“我真誠地邀請龍崎君,賞臉來‘伊甸園’坐坐。我們可以好好喝一杯,順便……再深入地聊聊關於這座城市未來的一些‘規劃’。您覺得如何?”
這是鴻門宴。
是**裸的請君入甕。
愛德華在城北打造了一個鋼鐵堡壘,那是他的主場,是他擁有絕對火力優勢的禁區。
他邀請龍崎真過去,就是在挑釁:你敢來嗎?你敢走進我的獵場嗎?
如果你不敢,那你這個所謂的“戶亞留之主”就是個笑話;如果你敢來,那我就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西方陷阱。
霧沢仁站在旁邊,拚命地對龍崎真搖頭。
去伊甸園?
那是自投羅網!
那裏現在可是龍潭虎穴,是敵人的大本營!
龍崎真看著霧沢仁那緊張的樣子,隻是輕輕揮了揮手,示意他安靜。
他的嘴角,那一抹瘋狂的笑意終於不再掩飾,徹底綻放開來。
“伊甸園……”
龍崎真重複著這個名字,語氣中透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期待:
“我也早就聽聞愛德華先生的這家夜總會,是城北的一顆明珠,一直心嚮往之。”
“既然愛德華先生盛情相邀,又準備了好酒好節目……”
龍崎真停頓了一下,對著話筒,用一種極其清晰、極其堅定、同時也極其霸道的聲音說道:
“那我龍崎真,如果推辭,豈不是顯得太沒膽色了?”
“明晚八點。我會準時赴約。”
“希望到時候,您的酒……真的夠烈。”
“一定不會讓您失望。”愛德華的聲音裡充滿了得逞後的愉悅,“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
盲音在辦公室內迴響。
龍崎真慢慢放下手機,臉上的那種客套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足以凍結空氣的森寒殺機。
“老大!您怎麼能答應他?!”
霧沢仁終於忍不住了,焦急地說道,“那個伊甸園就是個軍事要塞!他肯定設下了天羅地網等著您!這就是去送死啊!”
龍崎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彷彿看到了遠在城北那座閃爍著霓虹燈光的魔窟。
“你知道對付這種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獵人,最好的辦法是什麼嗎?”
龍崎真從口袋裏掏出那個金屬打火機,地一聲點燃,火苗在他眼中跳動:
“就是在他最得意、以為獵物已經踩進陷阱的那一刻……”
“變成比他更兇殘的野獸,把他的陷阱連同他那張得意的臉,一起撕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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