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龍大廈,頂層總裁辦。
巨大的落地窗如同隱形的屏障,將數百米高空那帶著深秋寒意的夜風與地麵的喧囂徹底隔絕在外。
室內的空氣恆溫且乾燥,隻有加濕器噴出的淡淡白霧在冷色調的LED燈帶下緩緩消散。
龍崎真坐在那張象徵著戶亞留地下至高權力的黑檀木辦公桌後。
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手握酒杯品鑒紅酒,也沒有在那幾份價值連城的商業合同上簽字。
他的麵前,鋪開的是一張剛剛從“城南資訊中心”列印出來的圖,以及幾份還是濕漉漉的、彷彿帶著那個十字路口血腥氣的彈道分析報告。
從本田局長在那場人為製造的“意外”中灰飛煙滅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天。
城北警署亂成了一團,失去了頭狼的警員們在恐慌中互相猜忌;地檢署的人一個個如同驚弓之鳥,申請病假的人數創了歷史新高;而作為風暴中心的稻川山,卻反常地保持著死寂,那是山王會正在全線收縮防禦的訊號。
但這都不是龍崎真關心的重點。
他在看那幾顆子彈的照片。
那是從現場路燈桿和變形的車架上硬生生摳下來的變形彈頭。
9毫米帕拉貝魯姆彈,而且是特種空尖彈,打入人體後會翻滾破碎,造成極其可怕的空腔效應,是專門用來殺戮的子彈。
“這不是黑道能弄到的東西。”龍崎真用鑷子夾起一張照片,對著燈光審視,“這批貨太新了,甚至連火藥殘留的燃燒特性,都不屬於市麵上流通的任何一款俄製或仿製的子彈。”
這不僅是線索,更是警鐘。意味著對手的補給線,來自於一個他之前未曾涉足的領域——正規軍。
“咚、咚。”
極其剋製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龍崎真的思緒。
“進。”
厚重的防彈木門無聲滑開。
一身深灰色戰術風衣的霧沢仁大步走了進來。
他今天的臉色格外陰沉,身上甚至帶著一股剛剛從機房冷卻風扇前走出來的寒意。
他的手裏拿著一個加密的平板電腦,步履匆匆。
“老大,查清楚了。”
霧沢仁走到辦公桌前,並沒有急著彙報結果,而是先將平板電腦連線上了桌麵上的全息投影裝置。
隨著指尖的滑動,一張錯綜複雜的城市路網圖在空氣中浮現,其中一條醒目的紅線,像是一道流血的傷口,貫穿了半個城北。
“技術科的人花了大功夫。”霧沢仁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興奮,“那輛肇事的渣土車是幽靈車,車架號被磨掉了,發動機號也是假的,甚至在作案後駛入了一個沒有監控的廢棄拆車廠。
對手很專業,他們在那裏麵進行了‘換乘’。”
“他們換了三輛普通的貨運車,分散行駛,甚至製造了兩起虛假的輕微追尾來測試有沒有尾巴跟蹤,如果是以前線索到這裏就斷了。”
霧沢仁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狠厲:
“但他們不知道,您在接管城南基建的時候,我們在整個戶亞留的地下光纜節點裏,都預埋了獨立的‘資料後門’。隻要有紅綠燈的地方,就有我們的眼睛。”
“我讓技術組逆向追蹤了那輛負責接應指揮的、看似不起眼的黑色無牌商務車。雖然它遮蔽了GPS訊號,但它躲不開路麵壓力感測器和紅外熱成像。”
隨著霧沢仁的手指在那條紅線上重重一點,投影地圖迅速放大,紅線的終點,最終並沒有指向橫田基地的正門,也沒有去任何港口,而是鎖定在了一座位於城北最繁華的商業中心邊緣、外觀極其奢華且充滿現代感的獨棟建築上。
那座建築在全息投影中被標記為了鮮紅色,即使是在地圖模型上,也能感受到那種撲麵而來的、與周圍老舊街區格格不入的傲慢與奢靡。
“這是什麼地方?”龍崎真眯起了眼睛,看著那個陌生的坐標點,“我不記得城北有那個幫派能吃得下這種黃金地段。”
“這裏叫‘伊甸園’。”
霧沢仁調出了一份深挖出來的建築結構圖和股權結構表:
“表麵上,這是一家半年前剛開業的頂級會員製夜總會,號稱全戶亞留最高階、最私密的銷金窟。但實際上,這裏是一個‘獨立王國’。”
“我查了它的註冊背景,極其複雜。表麵法人是幾個查不到底細的傀儡,資金鏈經過了七次海外跳轉,新加坡、維爾京群島、最後指向了一個註冊地在開曼群島的離岸基金。而那個基金的實際控製人,正是摩根資本旗下的一個風投子公司。”
霧沢仁看著龍崎真,吐出了那個名字:
“也就是說,這是愛德華給自己在城北修的‘皇宮’。”
“不僅如此,這地方還是個刺蝟。”霧沢仁指著建築圖上的幾個紅點補充道,“我之前試圖讓幾個好手靠近偵查,想看看裏麵的人員配置。結果還沒靠近圍牆五十米,就被對方的高精度動態捕捉攝像頭鎖定了。”
“那裏不是夜場。按照防禦級別和安保人員的戰術站位來看……那根本就是一個偽裝成娛樂場所的小型軍事要塞。裏麵至少駐紮了五十名以上的全副武裝人員,而且每個人都配備了類似‘黑水公司’那種級別的單兵通訊裝備。”
“那些在十字路口屠殺特搜部的‘清潔工’,現在應該就舒舒服服地坐在裏麵的地下安全屋裏喝著香檳。”
“伊甸園……”
龍崎真看著那個在地圖上閃爍的紅點,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
“好名字。在充滿了罪惡、骯髒和極道廝殺的城北,建了一座自詡為‘樂園’的堡壘,還用重機槍和特種兵守著大門。這個愛德華,還真是充滿了那種西方人特有的、高高在上的殖民者幽默感。”
一切都對上了。
為什麼那些殺手擁有美式特種作戰的裝備?
為什麼他們能在作案後如同幽靈般消失?
因為那不僅僅是有錢人的俱樂部,那裏還可能掛著某種受“駐軍協定”或者外交特權保護的隱形牌照。
警察進不去,極道不敢惹。
那裏是一個藏在這個城市腹地中、正在不斷流膿的毒瘤。
“老大,還有一件事。”
霧沢仁的表情變得更加凝重,如果說“伊甸園”的存在隻是戰術上的麻煩,那麼接下來的情報,則是戰略上的危機。
“我們的線人,也就是一直盯著稻川山那個老不死的暗樁,在一小時前拚死傳回了一條訊息。”
“今天下午三點,也就是本田確認死亡後的兩個小時。一輛極為招搖的勞斯萊斯幻影,掛著特殊的領事通行證,毫無阻攔地開進了山王會的大本營。”
“從車上下來的,正是那個愛德華。”
霧沢仁調出了幾張有些模糊的遠距離偷拍照片。
照片上,愛德華穿著那身顯眼的海軍藍西裝,正站在充滿日式風格的庭院裏,和一身和服的關內會長談笑風生。
而在他們周圍,站著幾名西方保鏢和拿著短刀的山王會若眾。
“他在裏麵待了整整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是加藤那個平時眼高於頂的死人臉,親自送到了門口,兩人甚至還握了手。”
“老大……”霧沢仁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最終的判斷:
“愛德華根本沒有想隱藏自己的行蹤。在光天化日之下殺了警察局長,緊接著就大張旗鼓地拜訪本地最大的極道組織。他這是在向整個戶亞留宣告他的存在,也是在向山王會展示肌肉和‘誠意’。”
“他不僅僅是在拉攏關內,給那頭老獅子續命。他更是在……”
“向我宣戰。”龍崎直接過了話頭。
辦公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是一種充滿了火藥味和金屬碰撞聲的沉默。
龍崎真靠回椅背,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
他的眼中沒有憤怒,反而透著一種遇到同類時的興奮與殘酷。
“有意思……”
“殺警察局長立威,是告訴我他的槍夠快;建地下軍事堡壘藏兵,是告訴我他的盾夠厚;再大搖大擺地上山逼宮結盟,是告訴我他的網夠大。”
“這個愛德華,比我想像的要聰明那麼一點點,也狂妄得多。”
龍崎真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著這座被夜色籠罩的城市。
在遙遠的北方,在那片混亂的城北區,兩股原本並不相融、甚至可以說是水火不容的力量——代表著古老、腐朽、守舊的本土極道山王會,和代表著貪婪、先進、強橫的西方資本愛德華,正在以一種名為“龍崎真”的共同敵人為媒介,迅速地、畸形地扭結在一起。
那將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龐然大物。
一個擁有著山王會的人數和地盤滲透力,同時擁有著愛德華的無限金錢和美式火力的雙頭怪物。
一旦讓他們完成了磨合,那種破壞力將是指數級的。
“老大,需要讓石田那邊提前動手嗎?”霧沢仁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趁他們還沒完全把資源整合起來,先把那個‘伊甸園’給……”
他做了一個爆破和斬首的手勢。
“或者讓冴子動用特警隊,以‘反恐’的名義去查那個地方?雖然他們有保護傘,但隻要一定要查,也能噁心他們一下。”
龍崎真搖了搖頭。
“不急。”
“打掉一個據點容易,現在的‘伊甸園’雖然堅固,但在重火力麵前也就是個鐵皮罐頭。但那樣做太粗糙了,而且會讓愛德華那隻狡猾的狼縮回去。”
“既然他這麼想玩大的,想當那個製定新規則的神,想用這種‘過江龍壓地頭蛇’的戲碼來羞辱我……”
龍崎真的話還沒說完。
“叮鈴鈴——!!!”
一陣突兀、急促且極其刺耳的電話鈴聲,在這寂靜的頂級辦公室裡驟然炸響。
這聲音來得如此急促,如此不合時宜,而且聲源的位置如此特殊,彷彿是經過精確計算的挑釁。
霧沢仁的眼神瞬間一厲,全身肌肉緊繃,瞬間進入了臨戰狀態。
並不是辦公桌上的那幾部用來處理集團業務的電話。
也不是那個平時聯絡手下的公務手機。
響鈴的,是放在龍崎真手邊、那個純黑色的、幾乎從不對外公開的、經過三重加密的私人手機。
這部手機的號碼,是最高機密。
整個戶亞留,甚至整個日本,知道這個號碼的人不超過五個。
那是僅限於冴子、霧沢仁、石田吾郎以及遠在海外負責資產配置的核心人員聯絡用的絕對專線。
而此刻,它卻像是一個被幽靈撥通的警報器,在紅木桌麵上瘋狂地振動、咆哮著。
龍崎真低下頭,看了一眼螢幕。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串亂碼。
或者說,是一串經過了多重軍事級加密伺服器跳轉後、根本無法追蹤、無法顯示歸屬地的虛擬號碼。
霧沢仁上前一步,想要阻攔:“老大,這號碼不對勁……”
但龍崎真抬起一隻手,製止了他。
龍崎真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連那一絲因為被打擾而產生的驚訝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既然你要來,那我就陪你玩的淡然,以及眼底深處那一抹正在緩緩點燃的幽藍色火焰。
他知道是誰。
這不僅是技術的炫耀,更是一種心理上的蔑視——告訴我,我知道你的底牌,甚至知道你最私密的號碼。
除了那個剛從稻川山下來、正處於狂妄巔峰的男人,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會在這個時候,有這種膽量、有這種技術手段,把電話直接打到他的桌麵上。
龍崎真伸出手,穩穩地拿起了手機。
指尖在螢幕上輕輕一滑。
接通。
他並沒有第一時間說話。
電話那頭也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呼吸聲,沒有背景噪音,安靜得讓人以為訊號中斷了。
但仔細去聽,能聽到一種若有若無的、彷彿是那種頂級紅酒被倒入醒酒器時、液體撞擊玻璃壁發出的悅耳流動聲,以及背景裡極遠處隱約傳來的、極其舒緩且優雅的大提琴旋律。
那是巴赫的《G大調第一大提琴組曲》。
那是“伊甸園”裡特有的背景音樂。
優雅,高貴,充滿了上流社會的從容,卻又透著一股子視眾生如螻蟻的冷漠。
兩邊的沉默通過看不見的電波交織在一起,就像是兩頭隔著叢林對視的猛獸,正在互相嗅著對方身上的血腥味,計算著下嘴的位置。
霧沢仁在一旁屏住了呼吸,手按在監聽裝置的開關上,但他知道,這種級別的加密,根本無法追蹤。
過了足足十秒鐘。
龍崎真率先打破了沉默。
“喂。”
他的聲音不高,也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平靜得就像是半夜接到了一個無聊的推銷電話:
“哪位?”
一聲輕笑,從聽筒的那一端清晰地傳了過來。
那笑聲充滿了磁性,帶著標準的倫敦腔英語的韻味,語調輕快而傲慢。
哪怕是隔著千山萬水的訊號,都能讓人想像出電話那頭那個男人此刻臉上那種自信、甚至帶著幾分挑釁的表情。
那是勝利者的笑聲。
或者說,是自以為勝利者的笑聲。
“晚上好,龍崎真先生。”
“或者是……我該稱呼您為,‘Z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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