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氤氳,白色的熱氣在半空中盤旋,隨後消散在古老的和室橫樑之間。
“本田,就是禮物。”
當這句話的餘音在空氣中緩緩沉澱之後,關內會長臉上的那一瞬間的錯愕與震動,如同退潮後的海沙一般,極其迅速且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他那雙略顯渾濁、卻深不見底的老眼中,那種彷彿看到了不可思議之物的神色被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古井般深邃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令人玩味的審視。
這位統治了城北地下世界數十年的老人,正在用一種驚人的速度,重新調整自己在這張談判桌上的位置。
他很清楚,如果此刻表現得過於感激或者驚恐,那麼接下來的談話,他就隻能作為一個聽命於人的傀儡。
而關內,從不做傀儡。
他慢條斯理地伸出手,手指輕輕搭在紫砂茶壺的把手上,手腕微轉,褐色的茶湯如細線般注入愛德華麵前的茶杯,沒有濺出一滴,穩健得讓人心驚。
“愛德華先生。”
關內的聲音低沉、沙啞,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從容:
“您這一手,確實玩得漂亮。本田那個胖子,最近胃口越來越大,吃相也越來越難看,就像是一條貪得無厭的老狗。我早就想換一條新狗了,隻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藉口。”
關內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您幫我宰了這條狗,雖然手段稍微……粗暴了一些,甚至沒提前跟我這個主人打聲招呼。不過,作為朋友,我依然要說一聲謝謝。這確實省了我不少清理門戶的功夫。”
這句話,說得極其老辣。
他將愛德華那驚天動地的“暗殺局長”行為,輕描淡寫地定義為了“幫朋友處理家務事”。
這不僅瞬間化解了愛德華帶來的那種恐怖威壓,更是在無形中將自己擺回了那個“城北主人”的位置——本田是我的狗,你殺了他,是在為我服務。
愛德華坐在對麵,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化為了一抹充滿興味的嘲弄。
有趣。
這個東方老頭子,比他想像的要硬得多。
麵對這種足以讓普通幫派老大嚇破膽的“投名狀”,他不僅沒有表現出臣服,反而第一時間想著怎麼找回場子,怎麼把這筆“恩情”貶值。
這纔是他愛德華想要的合作夥伴。
如果關內隻是個隨手就能捏死的軟蛋,那這個擁有數萬幫眾的山王會,也就沒有利用的價值了。
“關內會長,您的氣魄,確實讓我印象深刻。”
愛德華靠在椅背上,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那種西式的傲慢與關內的東式陰鷙在空氣中無聲碰撞:
“不過,既然我們都是生意人,那就不用玩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了。在華爾街,有一句諺語——‘從來沒有免費的午餐,除非那是給死刑犯的斷頭飯’。”
愛德華修長的手指在榻榻米上輕輕敲擊著節奏:
“我殺了本田,切斷了特搜部伸向您的手,保住了山王會的名聲,甚至……可能保住了您的晚節。這份禮物的分量有多重,您心裏應該比誰都清楚。”
“所以……”愛德華的身體前傾,侵略性十足地逼視著關內,“您就不想問問,我費了這麼大的力氣,甚至動用了一些‘特殊的資源’,我到底……想要什麼?”
這纔是問題的核心。
無冤無仇,誰會冒著天大的風險去殺一個警察局長?
愛德華是來求財的,或者是來求權的,絕對不是來做慈善的。
關內放下了茶杯。
他看著愛德華,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眼神變得如刀鋒般銳利。
“愛德華先生,您這就見外了。”關內不急不緩地說道,“在我的地盤上,您想要什麼,通常隻需要一個電話。隻要價格公道,山王會的大門永遠敞開。不過,既然您把話挑明瞭……”
關內頓了頓,那雙老眼中閃爍著一種看透世情的精光:
“我這個人,老了,不喜歡猜謎。但我也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付出和回報是對等的。您給了我一份厚禮,想必,您所圖謀的東西,也不是幾億日元的小生意能打發的吧?”
這是一個以退為進的反問。他在等著愛德華先開價。
在談判中,先亮出底牌的人,往往會失去主動權。
愛德華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看穿了關內的這點小心思。這個老狐狸,是在試圖把主動權重新抓回手裏。
愛德華笑了笑,突然轉移了話題。
“關內會長,咱們先不談生意。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
愛德華側過頭,目光越過窗棱,看向遠處被烏雲籠罩的城北天際線:
“最近這半個月,您的日子……過得不太順心吧?”
“您知道,到底是誰在針對你們山王會嗎?”
這看似隨口的一問,實則是一記極其精準的毒針,直接紮進了山王會目前最痛的傷口上。
矢崎組被滅,池元組覆滅,小沢橫死,大友反水,木村組異軍突起……
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一點點地剝離山王會的外殼,將這頭曾經不可一世的巨獸逼入死角。
如果不搞清楚真正的敵人是誰,如果不解決這個生存危機,任何的生意都是空談。
關內聞言,臉上的肌肉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但他掩飾得很好。他甚至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嗤笑,從懷裏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彷彿剛才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針對?哈哈哈哈……”
關內大笑起來,笑聲沙啞而狂妄:
“愛德華先生,您是指那個……叫木村的小混混?”
關內擺了擺手,那一臉的不屑簡直要溢位來:
“那個廢物,以前也就是給我提鞋的角色。他現在是跳得歡,仗著大友那個瘋子給他賣命,稍微搶了幾個場子。但這在您眼裏,就算是‘針對’了?就算是‘危機’了?”
關內眯起眼睛,用一種教育後輩的口吻說道:
“在極道的世界裏,這種底下的小打小鬧,就像是兩隻野狗在爭骨頭。我之所以不動他,不過是最近心情好,想看場猴戲罷了。隻要我願意,稍微動動小指頭,那個所謂的‘木村組’,今晚就會變成一堆灰燼。”
他在裝傻。
不僅是在裝傻,更是在虛張聲勢。
他絕對不能在愛德華麵前承認自己被木村組逼得焦頭爛額。
一旦承認了山王會的虛弱,一旦暴露了自己的恐懼,那麼在這場談判中,他就會徹底失去議價權。
愛德華手裏握著他需要的“武力”和“資源”,如果關內表現得像個即將溺水的人,那麼愛德華扔過來的就不是救生圈,而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絞索。
他必須維持住山王會“不可撼動”的假象,必須讓愛德華覺得,這隻是一場可控的小麻煩。
然而,愛德華是什麼人?
他是從小在爾虞我詐的華爾街資本圈裏長大的狼崽子,見過太多為了麵子而死撐的CEO,也見過太多粉飾太平的政客。
關內的這點演技,在他那雙如同顯微鏡般的灰藍色眼睛下,簡直漏洞百出。
愛德華心中發出一聲冷冷的嗤笑。
死鴨子嘴硬。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玩這種東方人特有的、含蓄而迂迴的“麵子遊戲”。
明明後院都已經起火了,明明那個木村組的背後已經伸出了足以絞殺整座山的觸手,這個老傢夥居然還在跟我談什麼“猴戲”。
愛德華有些不耐煩了。
他不喜歡這種沒完沒了的試探,更不喜歡把時間浪費在去戳破一層又一層毫無意義的窗戶紙上。他的時間就是金錢,就是流動的美金和呼嘯的子彈。
“關內會長。”
愛德華輕輕搖了搖頭,直接打斷了關內的表演。
“雖然我很欣賞您的自信,也很佩服您的鎮定。但是……”
愛德華收起了笑容,眼神變得冷漠而直接:
“我的情報網告訴我,事實似乎並不是您說的那麼輕鬆。”
“大友從監獄裏無罪釋放,甚至連指紋檔案都被清除了,那是頂級黑客和司法滲透的手筆;而昨晚……”
愛德華的身體前傾,那種屬於西方強權的壓迫感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
“池元帶去的兩百多人,在一個小時內全軍覆沒。那不是簡單的爆炸,那是經過精密計算的C4定點爆破,還有一群能在黑暗中無聲收割的特攻隊。”
“您覺得,那個叫木村的鄉巴佬,有這種能耐嗎?有這種資源嗎?”
關內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即使極力控製,也還是在空中停滯了片刻。
被揭穿了。
被這個外人,毫不留情地扯下了最後一塊遮羞布。
這讓關內感到了一種久違的羞怒,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於愛德華情報能力的深深忌憚。
這個人,知道得比他想像的還要多。他不僅在盯著警察局,還在盯著城北的每一個角落。
關內放下了茶杯。
既然裝不下去了,那就不用裝了。
“愛德華先生的訊息,果然靈通。”關內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陰冷,“既然你都看在眼裏了,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沒錯,木村背後有人。而且這個人,胃口很大。”
關內看著愛德華,既然已經攤牌,那就把皮球踢回去:
“怎麼?愛德華先生突然關心起這種道上的恩怨,難道是那位‘背後的人’,也擋了您的財路?”
愛德華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終於。
這隻老狐狸終於肯正視現實了。
在談判桌上,隻有當雙方都坦誠地亮出了自己的傷口和需求,真正的交易纔有可能達成。
“關內會長,您又說對了。”
愛德華不再掩飾,他雙手交叉,支撐著下巴,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鬥誌,就像是看到了宿命對手的獵人:
“木村不可怕,大友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給他們遞刀子的人。”
“我不喜歡東方的這種博弈,明明想要對方死,還要講什麼茶道,講什麼切磋。我更喜歡直來直往。”
愛德華的聲音壓低,如同毒蛇吐信:
“您真的以為,對方想要的僅僅是城北這一塊地盤嗎?您真的以為,對方吞了池元就會收手嗎?”
“不。”愛德華搖了搖頭,語氣森然:
“對方要的是壟斷。是那種不僅要控製地下,還要控製地上,甚至要控製所有資金流動的絕對霸權。”
“我的鑽石生意,我的金融網路,甚至……我在某些特殊領域的佈局,最近都感受到了這個人的惡意。”
“他在和我搶食。”
“他在挑戰我的忍耐底線。”
說到這裏,愛德華猛地抬起頭,那股殺意不再掩飾:
“關內會長,您是這個城市的老人了,有些風聲您應該聽得到。您知道,現在整個戶亞留,風頭最盛,野心最大,手裏握著的資源也最讓人忌憚的那個名字……是誰嗎?”
茶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窗外的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關內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念珠,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不是傻子,他早就猜到了那個名字,甚至無數次在噩夢中念出過那個名字。
隻是他一直不敢相信,那個年輕人真的敢把手伸得這麼長,敢同時向山王會和他背後的秩序開戰。
但現在,有了愛德華這個擁有軍方背景的人來背書,那個猜測終於變成了血淋淋的現實。
關內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彷彿要把胸中的鬱結全部吐盡。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同兩道寒冰利刃,刺向了虛空中的某一點。
那個名字,終於從他乾癟的嘴唇間,沉重地吐了出來。
“你是說……龍崎真?”
聽到這個名字,愛德華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燦爛,卻充滿了毀滅的意味。
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水,向著關內虛敬了一下。
“Bingo。”
“就是這條所謂的……真龍。”
“他想當這片土地的王,而我,最喜歡做的……就是屠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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