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死亡最恐怖的形態並非鮮血淋漓的屍體,也非呼天搶地的哀嚎,而是一種絕對的、如同黑洞般吞噬一切的“虛無”。
戶亞留的清晨如期而至。
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照亮了那條昨日還如同人間煉獄般的十字路口。
然而,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僅僅過了不到二十個小時,那個曾經滿地玻璃碎片、扭曲金屬殘骸、焦黑屍體以及彈痕累累的戰場,竟然已經徹底消失了。
瀝青路麵被重新鋪設得平整黝黑,彷彿剛剛竣工;路邊的綠化帶被連夜移植了嶄新的灌木,甚至連葉片上都還帶著露水;那根被撞斷的紅綠燈桿已經換成了全新的,正規律地閃爍著紅綠色的訊號燈。
上班族們依然低頭看著手機,匆匆穿過斑馬線;校車依舊載著喧鬧的孩子們駛過這裏;計程車司機依舊在抱怨著早高峰的擁堵。
沒有人知道,昨天這裏死了一位掌控著城北治安生殺大權的警察局長。
沒有人知道,這裏曾有一群黑衣人手持自動武器瘋狂掃射。
更讓人心驚的是,沒有任何一家電視台、報紙,或者是那個平時稍有風吹草動就沸反盈天的網路社交媒體,提到過哪怕一個字關於“城北槍戰”或者“局長身亡”的訊息。
即使是最八卦的小報,頭版頭條也隻是一則關於“某位偶像明星私生活曝光”的娛樂新聞。
而在那個十字路口的交通通報欄裡,僅僅輕描淡寫地掛著一行小字:【昨日因地下燃氣管道維護,該路段實施臨時交通管製,現已恢復通行。】
本田局長,以及那十幾名精銳檢察官和保鏢,就像是被橡皮擦在名為“世界”的這張紙上,輕輕地、不留痕跡地擦掉了。
這種足以讓任何知情者脊背發涼的資訊封鎖能力,已經不僅僅是“權力”二字所能概括的了。
那是一種覆蓋在整座城市上空,甚至淩駕於法律和輿論之上的“天幕”。
在這座城市看似平靜的表象下,一張巨大的、帶著西方資本氣息與軍事管轄特權的黑色巨網,正在無聲無息地收緊。
……
城北,稻川山。
與山下的平靜不同,今天的山王會本家,處處透著一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詭譎氣氛。
通往山頂莊園的盤山公路上,每隔十米就站著一名身穿黑色西裝的山王會組員,他們腰間鼓囊,眼神警惕,彷彿如臨大敵。但在莊園的內庭,卻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代表著極道殺伐氣息的武器被盡數收起,古老的驚鹿在石槽上敲出禪意的聲響,名貴的錦鯉在池塘中悠閒遊動。
和室內,早已備好了最頂級的茶席。
關內會長今日穿著一身暗金色的紋付羽織袴,顯得格外莊重且……
有些反常的客氣。
他那張常年陰鷙的臉上,此刻竟然掛著一抹極其罕見的、堪稱慈祥的笑容,正端坐在主位上,目光炯炯地盯著那個剛剛被加藤引領進來的“貴客”。
那是一個與這座充滿了東方古典韻味和極道腐朽氣息的日式庭院格格不入的男人。
愛德華。
這位摩根財團的遠東代理人,頂著一頭燦爛如金的頭髮,穿著一身剪裁足以讓城北最好的裁縫羞愧致死的海軍藍定製西裝。
他的眼睛是那種很少見的灰藍色,像是冬天裏凍結的湖麵,雖然在笑,卻沒有任何溫度。
他走進和室並沒有脫鞋,而是穿著那雙鋥亮的小牛皮皮鞋直接踩在了榻榻米外的木地板邊緣——這是一個極其無禮的舉動,但在場的山王會高層,甚至連加藤,都沒有露出任何不悅的神色。
因為在這個男人的背後,站著的是橫田基地的鐵絲網,是大洋彼岸那個揮舞著鈔票和導彈的龐然大物。
“哎呀,關內會長!”
愛德華並沒有像日本人那樣跪坐,而是大大方方地盤腿坐了下來,雖然姿勢有些彆扭,但他那股子自信到近乎傲慢的氣場卻絲毫未減。
他操著一口流利但帶著明顯西方腔調的日語,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率先打破了沉默:
“早就聽聞山王會是這片土地上最古老、最有底蘊的極道組織,而您關內先生,更是如同教父一般的傳奇人物。今天能踏入這座稻川山莊園,見到您本人,真是讓我的心情比看到了華爾街開盤上漲還要激動啊。”
關內眯著眼睛,臉上的褶子隨著笑容擠在一起,像是一朵盛開的老菊花。
他雖然聽慣了奉承話,但對於來自這樣一個擁有頂級背景的西方精英的恭維,心裏多少還是有些受用的,或者說,他在努力表現出受用的樣子。
“愛德華先生過獎了。”
關內微微頷首,親自提起茶壺,為愛德華倒了一杯茶,動作行雲流水,盡顯大家風範:
“我們這些老傢夥,不過是被時代拋在後麵的守墓人罷了。倒是愛德華先生,年輕有為,背靠著那種通天的資本背景,在這個城市裏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我可是聽說,您最近搞的那個什麼鑽石生意,動靜可是大得很吶。”
“哪裏哪裏,小生意,混口飯吃罷了。”
愛德華接過茶杯,並沒有喝,隻是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眼中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敷衍:
“和您掌管的城北比起來,我那點買賣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您手裏握著這座城市最穩固的地下秩序,有著數千名忠心耿耿的武士,這種如同皇權一般的控製力,纔是我們這些生意人最羨慕的。”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裏,這兩個分別代表著東方舊派極道和西方新式資本的狐狸,展開了一場極其無聊、卻又必須進行的“廢話馬拉鬆”。
他們從櫻花國最近糟糕的天氣聊到了西海岸的陽光,從極道傳統的義理精神聊到了華爾街那冷酷的契約法則,甚至還煞有介事地討論了一番關於這庭院裏那幾株鬆樹的修剪藝術。
互相吹捧,互相試探,卻又都極其默契地不觸及任何實質性的話題。
關內稱讚愛德華是“商業奇才”,愛德華誇獎關內是“東方雄獅”。
兩人的臉上都掛著無懈可擊的麵具,笑聲爽朗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在旁邊站著的加藤,依舊麵無表情,但心裏卻像明鏡一樣。
這種級別的會麵,前麵說的廢話越多,後麵要談的事情就越大、越血腥。
因為這是在確認彼此的“段位”,是在用這種虛偽的禮儀來掩蓋即將出鞘的獠牙。
終於。
茶水換過了第三盞。
愛德華似乎是覺得前戲已經做得差不多了,或者是他本身對於這種東方式的含蓄並沒有太多的耐心。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並沒有像之前那樣繼續找話題,而是稍微坐直了身體,收斂了幾分那那種職業性的假笑。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裏,逐漸浮現出一抹狼一般貪婪且銳利的光芒。
“關內會長。”
愛德華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西方人特有的直白和一種誘導性的低沉:
“其實,我今天來拜訪您,除了表達我對您個人的敬仰之外,更重要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關內那張蒼老的臉上掃了一圈,像是在評估這塊“老肉”的價值:
“我是來送禮的。”
“哦?送禮?”
關內挑了挑眉,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愛德華。
這小子進來的時候可是兩手空空,除了那身昂貴的西裝和一塊百達翡麗,什麼都沒帶。
難道是支票?或者是某種看不見的股份轉讓書?
關內作為一隻老狐狸,當然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更何況是這種背景複雜的人送的“午餐”。
但貪婪是極道的天性,隻要有利可圖,哪怕是毒藥他也要先聞一聞香不香。
“愛德華先生真是太客氣了。”
關內裝作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身體卻很誠實地微微前傾,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您能來我這寒舍喝茶,就已經是我最大的麵子了。我們雖然還沒怎麼合作過,但我一向很喜歡交朋友。不知道愛德華先生所說的‘禮物’……是指什麼?我看您兩手空空,莫非這禮物……還在路上?”
愛德華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容不再是那種虛偽的客套,而是一種極度自信的、帶著掌控一切的優越感,甚至還有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血腥味。
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輕輕搖了搖。
“不,關內會長。我的禮物,不在路上,也不在盒子裏。”
愛德華的身體再次前傾,那張英俊的臉龐在和室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陰森:
“我的這份禮物,其實已經送到了。而且我相信,這是您現在最需要、也最頭疼的一份‘大禮’。”
關內眉頭微微皺起,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最頭疼的?
“愛德華先生,您這話倒是讓我有些糊塗了。”關內不動聲色地說道,“我老頭子雖然年紀大了,但耳朵還沒聾。您既然已經送到了,為何我沒看見呢?”
愛德華看著關內那副裝傻充愣的樣子,嘴角的弧度越發誇張。
他決定不再繞彎子,而是直接掀開那層血淋淋的幕布,展示出那份帶著屍臭味的“誠意”。
“關內會長,您在城北經營了這麼多年,應該很清楚。不管是做生意還是管幫派,有些時候,擋在我們麵前的,不一定是拿著刀的敵人,反而是那些……拿著章、穿著製服、卻總是貪得無厭、甚至可能反咬一口的‘看門狗’。”
說到這裏,愛德華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聽說最近,那位一直替您看著城北治安大門,也是您最大的一把保護傘……本田局長,似乎遇到了一些‘小麻煩’?”
聽到“本田”這兩個字,關內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抖,幾滴茶水濺在了桌麵上。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本田死了的訊息,他當然知道。
但他沒想到,這個訊息是從眼前這個美國人嘴裏,以一種“禮物”的方式說出來的。
愛德華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裏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輕輕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剛剛吃完一份帶血的牛排。
“我的意思是……”
愛德華盯著關內的眼睛,一字一頓,用那種近乎惡魔般的口吻,輕聲說道:
“本田……就是我送給您的禮物。”
轟——!!!
雖然和室裡一片寂靜,但在關內的腦海裡,彷彿有一道炸雷轟然爆響。
他死死地盯著麵前這個一臉微笑的年輕人,那種發自內心的寒意瞬間傳遍了全身。
本田死了。
是這個傢夥乾的?!
不,不僅是他乾的。
他能在這裏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來,那就意味著……
昨天那場足以讓整個警界地震的、讓所有新聞媒體集體失聲的“消失”,全是這個人,以及他背後那個龐然大物一手操辦的!
殺了一個警察局長,還要讓這個局長的死變成一份“討好”黑幫老大的禮物。
這是何等的狂妄?
又是何等的……
力量?
愛德華語氣變得冷漠。
“那個愚蠢的胖子被特搜部朋友盯上了。他肚子裏裝了太多關於您的秘密,也裝了一些我不喜歡的秘密。如果他活著被帶進審訊室,那麼現在,坐在這裏和您喝茶的恐怕就不是我,而是拿著手銬的檢察官了。”
“所以,我幫您清理了門戶。我幫您切斷了那個最危險的線頭。”
愛德華攤開雙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本田的死,讓一切都成了懸案。那些針對您的調查,那些可能指向您、甚至指向我們的指控,都在昨天那場美麗而盛大的煙火中,煙消雲散了。”
“怎麼樣,關內會長。”
愛德華再次露出了那個燦爛的笑容:
“這份為了保護您的安全,為了我們未來友誼而送上的‘見麵禮’……您還滿意嗎?”
關內獃獃地坐在那裏,看著愛德華。
他這一生,殺過人,放過火,也見過無數的大風大浪。
但從未像今天這樣,感到如此的……
無力。
這哪裏是禮物?
這分明是一張帶著血的投名狀,也是一張將他和這個魔鬼強行綁在一起的、無法拒絕的契約。
本田死了,麻煩確實沒了。
但他關內,從這一刻起,也不得不欠下這個天大的人情。
甚至可以說,他不得不接受這個來自橫田基地的、比山王會更不講道理的新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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