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龍大廈頂層，總裁辦公室。
這裏恆溫二十四度，空氣中流淌著頂級的香氛，那種幾乎絕對的靜謐與大樓幾百米之下那混亂喧囂的街頭彷彿屬於兩個平行的宇宙。
然而，今天這份寧靜被一股極其不協調的、充滿了下水道腐臭、機油味與濃烈鐵鏽腥氣的味道粗暴地打破了。
“本田……本田死了。”
這句話從那個蜷縮在真皮沙發裡、渾身還在止不住顫抖的男人嘴裏吐出來時，甚至不像是一句完整的話，更像是一塊帶著血沫的破碎肺葉。
磯部二郎，這位就在昨晚還在意氣風發地暢想未來仕途的特搜部部長，此刻就像是一隻剛從絞肉機邊緣爬出來的老鼠。
他那身原本象徵著精英階層的西裝已經變成了一堆沾滿了泥漿與血塊的破布，頭髮上還粘著不知名的汽車零件碎片。
他就那樣縮在價值昂貴的白色沙發上，弄髒了那裏的一切，但卻沒有人敢把他趕出去。
龍崎真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磯部，手中把玩著一支並沒有點燃的雪茄。
他在聽。
當聽到“本田死了”這四個字時，他那隻修長的、正摩挲著雪茄煙葉的手指，微微停頓了大概半秒鐘。
但也僅僅隻有半秒鐘。
他緩緩轉過身，並沒有立刻表現出那種或是驚慌失措、或是勃然大怒的情緒。
相反，他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種極為罕見的、混合了訝異與玩味的表情。
那種神情，就像是一個早已習慣了贏棋的國手，突然發現對手在必死的局麵下，居然直接掀翻了棋盤，甚至從懷裏掏出了一把槍。
“死了？”
龍崎真的聲音平淡，沒有過多的起伏，但他微微挑起的眉毛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波動。
他邁開步子，並沒有嫌棄磯部身上的汙穢，走到他對麵的茶幾旁，彎下腰，從鍍金的煙盒裏重新抽出一支煙，遞到了磯部那個顫抖不已的嘴邊，然後極其耐心地用純金打火機為他點燃。
“本田是城北的局長，是這個國家暴力機關在當地的最高代表。”
龍崎真看著磯部貪婪地吸入尼古丁，語氣輕柔地分析著：
“在櫻花國，黑幫火併是一回事，殺警察是另一回事，而當街利用重型車輛和炸彈去截殺一位實權局長……這又是另外一個維度的概念。”
“這等於是在向整個國家的法律體係宣戰。”
龍崎真站直了身體，走到辦公桌後的那張巨大的城市全息地圖前，目光鎖定了城北那一塊區域。
他的內心並不如表麵這般平靜。
說實話，他確實低估了那幫人的魄力。或者說，他低估了那種被逼到絕境後反撲的瘋狂程度。
他原以為，本田背後的那群官僚，最多就是動用行政手段施壓，或者是想辦法讓本田在拘留所裡“自殺”。
但他沒想到，他們敢在正午時分，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製造一場如此慘烈、如此毫無底線的恐怖襲擊。
“不得不承認……他們的決絕，超出了我的預期。”龍崎真喃喃自語，“這不僅是在滅口，這是在立威。他們是在告訴所有試圖窺探秘密的人——越線者，必死無疑，哪怕你穿著警服。”
這種手段，甚至比最瘋狂的極道還要激進。
山王會雖然在城北盤踞多年，作威作福，但關內那個老頭子骨子裏是極其保守的。他信奉的是那種傳統的、甚至有些迂腐的“秩序共存”。
讓山王會去收保護費、販毒、甚至暗殺對頭幫派，他們都敢幹。
但讓他們去當街用炸彈炸死一個正在和特搜部在一起的警察局長？
給關內十個膽子，那個隻會玩陰謀詭計和切手指把戲的老東西也不敢這麼做。
因為這會引來東京方麵如海嘯般的反噬，那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既然不是山王會的常規操作……
龍崎真眯起了眼睛，那一瞬間，他如同一隻嗅到了異樣氣味的頭狼，敏銳地察覺到了這股血腥味背後，隱藏著某些不屬於這個“生態圈”的東西。
“磯部。”
龍崎真轉過身，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正在抽煙平復情緒的磯部：
“你是個老檢察官，見過的大場麵不少。剛才你說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磯部顫抖著，狠狠吸了一口煙，讓那辛辣的煙霧充滿肺部，這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車……車翻了之後，我趁亂爬出來的……然後本田就……”
“不，我問的不是這個。”龍崎真打斷了他，聲音冷靜得像是一把手術刀，直接切開了磯部腦海中那些因為恐懼而混亂的記憶碎片：
“我是問你，殺人的那些人。你看清楚了嗎？他們用的是什麼？”
“想仔細了再回答我。這很重要。”
龍崎真俯下身，雙手撐在沙發扶手上，那種強大的壓迫感逼得磯部不得不強迫自己去回憶那地獄般的一幕。
磯部的瞳孔擴散又收縮，那段記憶太恐怖了，但在此刻龍崎真的引導下，他開始斷斷續續地描述：
“卡車……那輛渣土車上跳下來了十幾個人……他們……他們都穿著黑色的衣服，像……像是那種特警穿的戰術服……對！有戰術背心！”
“手裏拿著……”磯部嚥了一口唾沫，比劃了一個動作，“衝鋒槍……短短的……但是射速非常快……突突突的……不像以前那種幫派用的手槍……”
“還有手榴彈！那個領頭的一下子就扔了兩個……很準，直接扔進了車裏……”
“還有……”磯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他們……他們殺完人後沒有立刻跑，而是檢查了屍體……動作很快，很有條理，一點都不亂，而且……那個領頭的好像說了幾句話，但我當時耳朵嗡嗡響沒聽清……但我感覺，他們的日語……口音有點怪。”
聽著這些描述，龍崎真的臉色逐漸陰沉了下來。
戰術背心。
高射速衝鋒槍——聽描述大概率是MP5或者MP7這類的緊湊型自動武器。
手榴彈投擲精準。
動作整齊劃一，甚至有“補槍”和“檢查戰場”的意識。
還有那句“口音有點怪”。
這根本就不是黑社會。
在櫻花國這個全世界控槍最嚴格的國家之一，黑幫能搞到的火器是非常有限的。
哪怕是山王會這種龐然大物，其下屬組員的主要武器依然是短刀、棒球棍。
能有幾把不知道轉了幾手的老式“托卡列夫”手槍或者改裝的左輪，就已經算是火力強大的精英部隊了。
而自動武器？
更別說是這種成建製的、甚至可能帶有戰術附件的衝鋒槍了。
這種東西在黑市上有價無市，哪怕能搞到一把，也沒有子彈供應，更不可能一次性武裝起十幾人的突擊隊。
“山王會沒有這種渠道。”
龍崎真在心裏做出了決斷。
他在腦海中迅速構建著山王會的勢力圖譜和供應鏈。
城北靠的是傳統的娛樂業、毒品分銷和高利貸起家。
他們的手伸得不長，主要都在國內，雖然有幾條從東南亞或者是其他地方的走私線，但也僅限於偷運一些粉末和人口。
要想把這麼多自動步槍和手雷運進戶亞留，而且還要避開他龍崎真佈下的海關眼線，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除非……
這些武器根本不是“走私”進來的。
或者是，這些武器是從一個完全處於“監管盲區”的地方流出來的。
一個念頭在龍崎真的腦海中如閃電般劃過。
他想起了那份被壓下去的特大劫案報告裏，那個消失在“星條旗”陰影下的車隊。
想起了那個所謂的“Z先生”模仿者。
想起了愛德華那個摩根財團背景的少爺，以及他那位在橫田基地擔任要職的“舅舅”。
“哼……”
一聲冷笑從龍崎真的鼻腔裡哼出，帶著幾分瞭然，更多的是幾分因為被挑釁而燃起的森寒怒火。
“有點意思。”
龍崎真重新走回辦公桌，拿起內部專線，撥通了一個極其隱秘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便接通了。
那頭傳來的是霧沢仁永遠冷靜、甚至帶著幾分金屬質感的聲音：
“會長。”
“仁。”龍崎真的目光透過玻璃，似乎穿透了層層迷霧，看向了城市西方那個敏感的方向：
“把手頭的事情先放一放，讓技術科的人，全力去追蹤今天在那個十字路口出現的那輛肇事渣土車。”
“我不要你去查什麼車牌，那肯定是假的。我要你沿著它的逃逸路線，調取沿途所有的私人監控、行車記錄儀，我要知道它的終點在哪裏。”
龍崎真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另外，讓石田吾郎的‘清道夫’小隊提高戒備等級。讓‘觀察組’去城西和橫田基地周邊活動活動，給我盯死了愛德華那個珠寶店，還有……注意任何有‘軍方’背景的人員流動。”
“您的意思是……”霧沢仁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今天的襲擊者，是那邊的人？”
“山王會隻是個被人當槍使的老古董。今天動手的這批人，手裏拿著的傢夥，以及他們做事的風格，根本就不屬於極道。”
龍崎真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我懷疑，有外來的狼群混進來了。他們不想講我們這裏的規矩，他們想用大口徑子彈來改寫規則。既然如此，那我就得先把他們的窩給找出來。”
“去查。就算那輛車最後消失在了太平洋裡，你也得給我把它撈出來。”
“是！”
電話結束通話。
龍崎真的眼神變得更加幽深。
本田的死，表麵上是為了掩蓋貪腐，但實際上，這不僅僅是官僚的自救，這更像是一次“第三方勢力”向他龍崎真展示肌肉的威懾。
他們在告訴他：這裏的水，比你想的要深。
你能收買警察，但我們能直接把警察物理抹除。
“好手段。”
龍崎真不僅沒有感到畏懼，反而感覺到體內的血液開始久違地沸騰起來。
這種和國際資本、和外部武裝勢力博弈的快感，遠比欺負關內那個隻會守著一畝三分地的老頭子要刺激得多。
“龍……龍崎會長。”
這時候，一直縮在沙發上的磯部二郎，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他看到龍崎真在打電話時的那種神情，那種冷酷到近乎漠然、卻又彷彿已經掌控了一切的氣場，讓他既感到心安，又感到更加深沉的恐懼。
他意識到，自己不僅是捲入了一場官場鬥爭，更是捲入了一場他這種級別根本看不懂的、屬於巨頭之間的戰爭。
“會長……我現在……我該怎麼辦？”磯部的聲音裏帶著哭腔，“他們殺了本田，肯定下一個就要殺我。我家裏的老婆孩子……”
龍崎真收起那副冷硬的麵孔，轉過身時，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種溫暖人心、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他走到磯部麵前，半蹲下來，視線與磯部平齊。
“磯部部長，我說過，我是個信守承諾的人。”
龍崎真伸手拍了拍磯部那因為緊張而僵硬的肩膀，語氣堅定而有力：
“在您踏入這棟大廈的那一刻起，您就是我的人。我的人，就算是閻王爺來要，也得先問過我同不同意。”
“放心吧。”
龍崎真拿過一張紙巾，遞給磯部擦淚：
“您的家人，早在今天上午您出發去警局的時候，就已經被我的私人飛機接走了。他們現在應該正躺在塞班島的私人海灘上曬太陽，喝著椰汁，那裏有最專業的安保團隊全天候守護，哪怕是真正的軍隊去了也動不了他們一根毫毛。”
聽到這句話，磯部那根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下來，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不是恐懼，而是劫後餘生的感激。
“謝謝……謝謝會長！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別這麼說，太生分了。”龍崎真站起身，“您現在的任務隻有一個——養傷，休息。”
龍崎真看了一眼站在門口隨時待命的梨花子，吩咐道：
“梨花子，帶磯部部長去樓下的私人醫療層，讓我們的醫療團隊給他做個全身檢查。把他安置在特護病房裏，除了我，不允許任何人接近。”
“是，會長。”梨花子走上前，攙扶起磯部。
磯部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對著龍崎真又是鞠躬又是作揖。
“部長先生。”
就在磯部即將被帶出門的那一刻，龍崎真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好、好……請說。”
“別因為這一次的失敗而灰心。這次的車禍，隻是中場休息。”
龍崎真的身體逆著光，整個人彷彿融化在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那個輪廓顯得異常高大且危險：
“好好把身體養好。那些想要殺你的人，那些本該受到審判的人，他們逃不掉的。”
“等我把這潭水裏的雜魚清理乾淨，到時候……還得麻煩您穿著最體麵的西裝，拿著最鋒利的法律之劍，去幫我收割那些已經腐爛的果實。”
“那時候，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即將登頂檢事總長的磯部二郎，而不是一隻嚇破膽的老鼠。”
這番話，如同強心針，也如同一道魔咒。
磯部看著那個身影，眼中的怯懦消退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復仇、對權力近乎扭曲的渴望。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我等您的訊息！”
大門關上。
房間裏隻剩下了龍崎真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下方那繁忙的都市，看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北方向。
本田死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線索斷了。
相反，那個“不存在的兇手”，用最暴力的方式，在這張名為“戶亞留”的棋盤上，為自己爭取到了最後一點入場的時間。
“愛德華……Z先生……”
龍崎真彈了彈手中的煙灰，看著那飄散的火星。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玩軍火，那我就陪你們玩點大的。”
“這城北的天，就算炸了，也得是紅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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