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大?”
聽到這兩個字,原本應該處於絕境中的本田局長,那雙隱藏在無框眼鏡後的眼睛忽然微微眯了起來。
他沒有再像剛才那樣試圖衝出門去,也沒有再大喊大叫地維持所謂的威嚴。
相反,他慢慢地鬆開了那雙死死抓著辦公桌邊緣的手,站直了身體,然後伸出手,動作極盡緩慢且細緻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因為剛才的拉扯而有些歪斜的警徽和領帶。
那一刻,一種極其詭異的冷靜重新回到了這具肥胖的軀體裏。
恐懼消失了,或者說,被一種更為深沉、更為老辣的算計所掩蓋了。
本田看著麵前氣勢洶洶的磯部二郎,眼神裡甚至流露出一絲帶著憐憫的譏諷。
“磯部,你終究還是在那個隻會對著檔案吹毛求疵的特搜部裡待太久了,久到讓你忘記了這個世界執行的真正底層邏輯。”
本田重新坐回到了那張屬於他的局長寶座上,甚至從筆筒裡抽出了一支雪茄,不慌不忙地剪開,點燃。
淡藍色的煙霧升騰,將他的麵容遮掩得有些模糊不清。
“你以為你拿到了所謂的證據,拿到了我收黑錢的視訊,就能像審判一個搶劫犯那樣審判我?就能把我像一隻臭蟲一樣碾死?”
本田吐出一口煙圈,隔著煙霧看著磯部,語氣平穩得就像是在給下屬開早會:
“太天真了。政治不是童話,法律也不是那種一加一等於二的數學題。”
他的心裏已經想明白了。
沒錯,龍崎真確實給了磯部一顆核彈。
那個U盤裏的東西一旦公開,確實足以讓他本田身敗名裂。
但是,這僅僅是“理論上”。
在現實的官場裏,他是城北警界的塔尖,是一棵樹大根深的老樹。
他的根係纏繞著市議會、纏繞著警視廳本部、甚至纏繞著東京的某些派閥。
他每年送出去的“孝敬”,他幫那些大人物處理過的“臟事”,編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看不見的安全網。
如果他本田倒了,如果不把他保住,那些大人物的醜事誰來守口如瓶?
那個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利益鏈條斷裂後產生的衝擊波,誰來承受?
沒人想看到那種局麵。
所以,不用他自己掙紮。
哪怕他現在被磯部帶走,甚至被關進看守所。
隻要那些背後的人收到了訊息,他們會比本田自己更著急,他們會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施壓、調解、甚至是毀滅證據,來把這件事情壓下去。
隻要人活著,隻要嘴還在,他就不是輸家。
想到這裏,本田的眼神變得愈發篤定。
“磯部,我知道你很急,你想陞官,你想踩著我的腦袋往上爬。”本田用夾著雪茄的手指了指磯部,“但你也要想清楚,這把椅子不是那麼好坐的。你現在把我帶走,爽是爽了。但萬一……我是說萬一,我隻是進去喝了杯茶,轉一圈又出來了呢?”
“到時候,你,還有你背後的那個什麼狗屁真龍會,能承受得住整個警界的反撲嗎?”
這就是**裸的恐嚇,也是心理戰。
他在試圖動搖磯部的決心。
然而,磯部二郎並沒有被嚇倒。
如果在昨晚之前,聽到這番話,他或許會猶豫,甚至會退縮。
但昨晚,他見過了龍崎真。
相比之下,本田此刻的這種“體製內自信”,顯得有些腐朽和可笑。
“本田局長,您的課上完了嗎?”
磯部依然保持著那種冷硬的姿態,他看了看錶,語氣不帶一絲感情:
“您的這些大道理,留著去跟拘留所的牆壁說吧。或者,您可以期待一下您口中的那些‘大人物’,在看到您和您的情婦一起數錢的視訊時,還有沒有心情來保您。”
磯部走上前,一巴掌拍滅了本田手中那根剛抽了兩口的雪茄。
“別拖延時間了。帶走!”
隨著磯部一聲令下,兩名檢察官上前,雖然沒有戴手銬,但還是呈現出一種強製挾持的姿態,將本田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這一次,本田沒有反抗。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自己坐了十年的辦公室,看了一眼牆上那幅寫著“公正廉明”的書法,嘴角勾起一抹充滿諷刺的冷笑。
“行,那就走。”
本田理了理衣領,甚至主動邁開了步子,走在了最前麵。
他的步伐依舊穩健,彷彿他不是被捕,而是去參加一場更為重要的會議。
……
從局長辦公室到樓下大門的這段路,顯得格外漫長。
走廊裡、樓梯口、大廳中,擠滿了無數穿著製服的警員。
他們看著平日裏那個威嚴不可侵犯的局長,此刻被一群穿著西裝的檢察官夾在中間帶走,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迷茫和不知所措。
整個警署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
沒有人說話,甚至沒人敢大聲呼吸。
本田昂著頭,目光掃視著那些低著頭的下屬。
他依然在維持著最後的體麵,時不時甚至還會對某個熟悉的科長微微頷首,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確實很容易給人一種“我還會回來”的錯覺。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隻要他不表現出慌亂,人心就不會散,那些想要趁機反水的人就得掂量掂量。
然而,當他走出大門,看到那五輛停在台階下、如同黑色棺材一般的公務車,以及周圍已經被便衣徹底封鎖的街道時,他的心裏還是忍不住緊了一下。
陽光刺眼。
但照在他身上,卻沒有絲毫溫度。
“上車吧,局長。”
磯部親自拉開了中間那輛車的後門,做了一個並不怎麼客氣的邀請手勢。
本田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那陰沉的雲層依然沒有散去。
他彎下腰,鑽進了車裏。
磯部緊隨其後,坐在了他的旁邊。
“砰。”
車門關閉。
那個狹小的、充滿了皮革味的空間,瞬間變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審訊室,也將外界所有的視線和喧囂統統隔絕在外。
車隊緩緩啟動,引擎的低鳴聲響起,帶著一種不可逆轉的宿命感,駛離了這座曾經屬於本田的王國。
車內,異常安靜。
前排的司機和副駕駛的安保人員目不斜視,彷彿兩尊雕塑。
本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養神,似乎睡著了。
過了大概十分鐘,車子駛入了通往地檢署的一條快速路。
“磯部。”
本田突然開口了,他沒有睜眼,聲音顯得有些懶洋洋的,透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說教意味:
“你是不是覺得,你今天贏了?”
磯部側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到了現在依然死鴨子嘴硬的老官僚,推了推眼鏡,冷冷地說道:
“贏不贏的,不是我說了算,是證據說了算。”
“嗬,證據。”本田嗤笑了一聲,終於睜開了眼睛。
他轉過頭,那雙眼睛裏並沒有那種階下囚的覺悟,反而充滿了一種詭異的精明和毒辣,像是看穿了磯部所有的底牌。
“你我也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這次你敢這麼明目張膽地衝進我的警署,甚至不顧警察廳的麵子直接抓人,這背後給你撐腰的,不是什麼特搜部的尚方寶劍,而是那個真龍會,對吧?”
磯部沒有說話,既沒承認也沒否認,隻是緊緊地抿著嘴唇。
“你不說話就是預設了。”本田搖了搖頭,一副“你還是太年輕”的表情,嘆了口氣:
“磯部啊磯部,我本來以為你也算是個人物,是個懂規矩、知進退的聰明人。但我沒想到,你居然會蠢到把自己乃至整個特搜部的命運,綁在一艘海盜船上。”
“海盜船?”磯部皺了皺眉。
“難道不是嗎?”本田冷笑,“龍崎真,一個靠暴力、血腥和陰謀起家的極道頭子,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暴發戶。他現在看著是風光,手裏有點錢,有點槍,甚至能把城南治理得像模像樣。但在我們這種人,在真正的權力核心眼裏,他算什麼?”
本田伸出一根小拇指,比劃了一下:
“他就是個夜壺。當上麵需要他來清理垃圾、甚至需要他來做一些臟活的時候,會給他點麵子,讓他坐在桌子上。但隻要風向一變,或者是他表現得稍微有一點不聽話……”
本田的手猛地做了一個傾倒的動作:
“啪!他就碎了。裏麵所有的髒東西都會流出來,臭不可聞。”
本田盯著磯部的眼睛,語氣變得極其陰森,每一個字都在試圖挖掘磯部內心的恐慌:
“你以為你傍上了龍崎真,有了他的資金支援,有了他的情報網,你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你就可以平步青雲了?”
“別傻了。你現在的行為,在那些大人物眼裏,叫做‘引狼入室’,叫做‘勾結黑惡勢力’。你用黑道的刀來砍警界的樹,你覺得警視廳的那幫大佬會放過你?你覺得法務省的那幫老古董會容忍你?”
“等到龍崎真這艘破船沉的時候,你磯部二郎,就是第一個被扔進海裡喂鯊魚的祭品!”
這番話,不可謂不毒。
它精準地擊中了所有體製內官員最害怕的一個點——站錯隊,以及被體製反噬。
本田畢竟是老江湖,他太懂得怎麼利用這種心理戰術來瓦解對手的意誌了。
磯部的臉色確實變了一下。
他不是沒想過這些。
但是,當他想起昨晚宴會上,龍崎真那種甚至淩駕於體製之上的氣度和佈局,想起那份連大使館都能拿捏的恐怖實力……
磯部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一絲動搖強行壓了下去。
“本田局長,你說得很有道理。”
磯部看著本田,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甚至帶著一絲憐憫:
“但是,你的觀念太陳舊了。你還在用過去三十年的經驗來看待現在的戶亞留,看待龍崎真。”
“你口中的‘夜壺’,現在的體量已經大到了連上麵都不得不正視、甚至不得不與之合作的地步。時代變了,本田。”
“在這個新時代裡,所謂的‘體製’和‘黑道’的界限正在模糊。真正的權力,不再僅僅來自於那個位置,而是來自於誰能更高效地調配資源,誰能更狠地製定規則。”
“而龍崎真……”磯部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鄭重,“他就是那個正在重新製定規則的人。我這不是勾結,我這是……順勢而為。”
“至於你,本田局長。”磯部搖了搖頭,“你就像是一塊頑固的絆腳石,擋在了新時代的路口。你不是被我踢開的,你是被滾滾而來的車輪……碾碎的。”
“哈哈哈哈!”
本田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仰天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新時代?規則?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也配談製定規則?磯部,我看你是被那個姓龍崎的給洗腦了!或者是他給你的錢太多,把你砸暈了!”
本田笑夠了,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身體前傾,惡狠狠地盯著磯部:
“我告訴你!隻要我不死,我就有翻盤的機會!等我出去了,我會動用我所有的關係,所有的力量!我要讓你,還有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龍崎真,知道什麼叫做……”
“吱————!!!”
本田的話還沒說完,那個充滿怨毒的誓言還在空氣中回蕩。
一陣極其尖銳、如同金屬被撕裂般的剎車聲,毫無徵兆地從側麵爆發,瞬間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那聲音來得太快,太急,甚至沒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本田和磯部下意識地同時轉頭,看向車窗外。
在那一瞬間,他們的瞳孔裡映出的畫麵,是那麼的令人絕望,卻又帶著一種充滿毀滅性的美感。
一輛沒有任何牌照、甚至連漆麵都被故意磨損成灰色的重型渣土車,如同在城市叢林中突然衝出的發狂犀牛,咆哮著,從十字路口的側麵橫衝直撞而來!
它無視了紅燈,無視了鳴笛,它的目標隻有一個——
就是他們這輛位於車隊正中央的黑色轎車!
“小心——!!!”
前排的司機隻來得及發出這一聲變了調的驚呼,那是人類在本能求生欲下發出的最後嘶吼。
但在這種數噸重的鋼鐵怪獸全速撞擊麵前,任何操作,任何語言,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那一刻,時間彷彿變慢了。
本田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輛渣土車保險杠上銹跡斑斑的紋路,以及駕駛室裡那個帶著麵具的司機眼中瘋狂而冷漠的光芒。
不是意外。
是謀殺!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