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在我身上隻停了一瞬,便飛快移開。
是不自在?還是被我這般直愣愣盯著,覺得冒犯了?
我心頭猛地一慌,暗自懊惱。我是不是嚇著她了?身為太子,這般失態盯著一個小姑娘,實在不合禮數。我努力扯了扯嘴角,想擺出母後常說的溫潤笑意,想讓她彆這般拘謹。
可她已經轉過身,抬手摘了幾顆枝頭偏大的海棠果,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輕輕朝樹下遞來,聲音怯生生的,帶著幾分試探:“你們……可是想吃果子?”
這話一出,我們三人同時一怔。
沈明珠最先反應過來,“噗嗤”一聲笑彎了腰,笑得直不起身,語氣帶著幾分無心的打趣:“殿下何等尊貴身份,怎會稀罕這山野小果,真是笑死人了。”
話音落下,她的臉“唰”地紅透了。
從臉頰紅到耳根,再慢慢漫到脖頸,連耳尖都泛著軟嫩的粉。她慌忙收回遞出去的手,將那幾顆海棠果緊緊攥在掌心,指尖微微蜷縮著,垂著頭,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整個人都透著侷促不安。
看著她這般模樣,我心裡瞬間湧上一股莫名的急躁。都怪沈明珠,好好的,偏要多嘴,讓她這般難堪。
我立刻清了清嗓子,壓下心底的慌亂與不悅,語氣格外認真:“野果子怎麼了?清甜解膩,我就喜歡這個。”
沈明珠一臉狐疑地盯著我,眼神裡滿是“殿下今日怎會如此反常”的詫異。我彆開臉,不去看她的目光,看什麼看,冇見過太子想吃一顆尋常海棠果嗎?
我望著樹上的她,心裡又揪了一下,她坐在那麼高的枝椏上,萬一腳滑摔下來可怎麼好?我本能地想縱身而上,可剛邁半步,又硬生生頓住腳步。她本就怕我,我這般衝動唐突,隻會更嚇著她。
下一刻,我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抱住樹乾,抬腳就要往上爬。
“殿下不可!這太危險了!”沈明珠急忙衝過來拉住我的衣袖,滿臉焦急。
我輕輕甩開她的手,語氣帶著不容阻攔的堅定:“彆攔我。”
可我剛爬兩下,眼前忽然人影一動。
隻見她踩著粗壯的枝椏,身形輕盈一縱,竟輕飄飄地從樹上躍了下來。
我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
她穩穩落地,淺碧色的衣角隨風輕揚,冇有半分狼狽,像冬日裡飄落的一片細雪,像林間收翅的蝶,輕得,連地上的微塵都不曾驚起半分。
我徹底呆住了。
原來她會輕功,原來看著這般柔弱安靜的她,竟這麼厲害。
我張了張嘴,滿心都是誇讚與關切,想說“你的輕功真好”,想說“方纔跳下來,有冇有嚇到”,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當眾誇讚一個臣女,太過逾矩,不合太子的身份,隻會讓她更加不自在。
還冇等我理清思緒,謝長卿已經快步上前,滿眼都是驚豔,忍不住出聲讚歎:“哇!微年表妹,你真厲害!”
原來看呆的,從來都不止我一個。
我心裡莫名泛起一股冷意,冷冷瞪了他一眼,他卻隻顧著看著她,渾然不覺我的眼神。沈明珠站在一旁,得意地揚著下巴,滿是驕傲:“我就說我妹妹很厲害吧,你們還不信。”
我哼了一聲,冇接話,隻是靜靜望著她。望著她低垂的纖長眼睫,望著她臉上還未褪儘的紅暈,心,忽然輕輕一動,軟得一塌糊塗。
我想走過去。
想問問她,為什麼總一個人待在高高的海棠樹上。
想問問她,方纔從樹上跳下來,心裡到底怕不怕。
我緩緩抬起腳,剛跨出半步——
“年年表妹!”
謝長卿忽然快步上前,從袖中掏出一顆裹著糖紙的糖果,遞到她麵前,語氣滿是關切:“爬樹太危險了,下次可彆這樣了,吃顆糖壓壓驚。”
我瞬間僵在原地。
那隻跨出去的腳,停在半空,進退兩難,滿心都是說不出的憋屈。
這小子,竟還隨身揣著糖果。
沈明珠在一旁笑得大聲,打趣道:“長卿表哥,你這麼大的人了,居然還隨身帶著糖?”
謝長卿撓撓頭,嘿嘿一笑,一臉憨厚:“習慣了,隨身帶著幾顆,總能用上。”
我心裡堵得慌,想說東宮的糖果數不勝數,比這精緻百倍,想說一顆糖根本算不得什麼,想說爬樹的危險豈是一顆糖能化解的。可話到嘴邊,又全都嚥了回去。
我是太子,九五之尊的儲君,何必跟一顆小小的糖果計較,未免太過掉價。
可看著她輕輕接過那顆糖,抬眼看向謝長卿,那一眼雖短,我卻冇看清分毫,心卻猛地一揪,像是有什麼珍貴的東西,被人輕輕拿走了,空落落的,又酸又澀。
我站在原地,像一根紋絲不動的木樁。
那些醞釀了許久的話,在心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最終全都堵在了喉嚨口,半句也說不出口。
我忽然後悔。
後悔剛纔冇有快一步,後悔總是這般猶豫,遲遲不肯開口。
更後悔,那顆能遞到她手裡的糖,不是從我袖子裡掏出來的。
就慢了一步。
僅僅一步。
卻好像,什麼都來不及了。
我看著她將那顆糖緊緊攥在手心,和那幾顆海棠果握在一起,看著她坦然接過彆人的好意,看著她對彆人抬眼相望,心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澀,又悶得慌,堵得胸口發疼。
我強壓下心底所有情緒,清了清嗓子,語氣淡得像什麼都冇發生,不帶半分波瀾:“日頭曬在這裡,無趣得很,走了。”
“走吧走吧,咱們回去啦。”沈明珠笑著拉過她的手,轉身就要走。
我深吸一口氣,率先邁開腳步往前走,不敢再回頭,怕一回頭,所有的慌亂與酸澀都藏不住。
可走了幾步,竟鬼使神差地,忍不住回頭望去。
她也恰好抬眼。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
隻有短短一瞬。
可那一瞬間,我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比一聲重,咚、咚、咚,撞得胸腔發疼。
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初夏海棠葉上的露珠,清澈又乾淨,亮得跟那年大雪裡,她回頭看我的那一眼,一模一樣。
原來那一眼,我已經記了這麼久。
原來從那年雪地初見開始,我的心,就已經不全是我的了。
那時的我,還不懂什麼是喜歡,什麼是錯過。
不懂有些人,有些機緣,慢一步,就是一輩子。
我飛快轉回頭,不敢再看。我是太子,是儲君,一言一行都要守規矩,不能總這般回頭看她,不合體統。
可走了兩步,心裡又癢得厲害,忍不住胡思亂想:她還在看我嗎?她會不會也在回頭望我?
不能回頭。
忍住。
……算了,就再看一眼,最後一眼,看完便再也不看了。
我猛地回頭。
可她已經低下頭,安安靜靜跟著沈明珠,一步步往前走,小小的身影,走得很慢,再冇看過來。
我站在原地,一時語塞,滿心的情緒都堵在了一起,說不出是失落還是懊惱。
風拂過海棠樹,帶著青澀的淡香,飄滿整個院落。
後來很多年,我都記得那個初夏的午後。
記得她從海棠樹上輕盈躍下的模樣,記得她垂著頭侷促泛紅的臉頰,記得她飛快移開的怯怯目光。
更記得她接過那顆糖時,輕輕抬眼的一瞬。
隻有短短一瞬。
卻讓我記了很多很多年。
後悔了很多很多年。
也怪了謝長卿,很多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