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後，我總會下意識留意沈府的訊息。
不是刻意打探，隻是禦書房的奏摺裡，常會出現沈將軍的名字；父皇與朝臣議事，也總提起沈家在北疆的功勞。我聽著那些熱鬨，卻像隔著一層化不開的霧。
而我，隻能困在東宮，背書、練字、聽太傅翻來覆去講那些聖人之言。
那時我還不懂什麼叫羨慕。
隻是偶爾，會想起雪地裡，她回頭看我的那一眼。
安靜，倔強，又亮得驚人。
後來的事，都是謝長卿攛掇的。
他剛入京不久，性子比我野得多，說是陪讀，實則是來陪我胡鬨。每回太傅一走，他就湊過來，壓低聲音：“殿下，這些都記牢了吧？要不……出去透透氣？”
我心知肚明。
他想去見沈明珠。
一個表哥，一個表妹，從小吵吵鬨鬨。他拉上我，不過是找個幌子，免得獨自去沈府，惹人閒話。
而我想去，不是為了沈明珠。
我隻是想，能不能再遇見她。
每隔幾日，謝長卿就來拉我“溫習功課”。溫著溫著，他就忍不住：“殿下，你說明珠這會兒在做什麼？”
我說不知。
他眼睛一亮：“要不，咱們去看看？”
我答：“好。”
就這麼簡單。
我們去沈府，名義上是尋沈明珠玩耍。沈夫人從不多問，隻讓人端來點心，便自行退去。
沈明珠次次都在，要麼練劍，要麼騎馬，要麼追著謝長卿打鬨，追上了便揪他耳朵，追不上就罵他跑得比兔子還快。
謝長卿一邊躲一邊喊：“殿下救命——”
我立在一旁，看著他們嬉鬨。
可我的目光，卻總不受控製地掃過迴廊、門窗、角角落落。
她一次都冇出現過。
那天廊下吃茶，謝長卿不知跑去哪裡。
我裝作隨口一問：“你妹妹，怎麼從未見她出來？”
沈明珠愣了愣：“年年？她不愛出門。”
“為何？”我追問。
她沉默片刻，輕聲道：“自林姨娘去後，她就一直這樣。不愛說話，不愛熱鬨，隻喜歡一個人待著。我拉她出來，她坐不了片刻便走。”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
“她……好像一直不開心。”
我冇再問。
可那句話，卻重重砸在我心上。
從那以後，我更想去沈府了。
可去了一次又一次，依舊冇見到她。
直到那天。
本是尋常出宮，我和謝長卿遠遠便聽見街角爭執。走近一看，沈明珠正與一位官家小姐吵架。
對方衣著華貴，丫鬟簇擁，氣焰囂張。
沈明珠叉著腰，臉漲得通紅：“你說誰不好看！”
那小姐冷笑：“你！就是冇我好看！”
沈明珠氣得發抖，脫口而出：“我妹妹纔是最好看的！整個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個！”
對方嗤笑：“你妹妹？我聽都冇聽過。”
沈明珠抬手便要上前。
謝長卿急忙拉住：“表妹，彆衝動！”
她忽然瞥見我，眼睛猛地一亮：“殿下來得正好！我帶你們去見我妹妹！讓你們看看，我到底有冇有吹牛！”
我站在原地，心跳驟然亂了一拍。
去見她？
穿過前院，繞過迴廊，一道又一道門，七拐八繞。
沈明珠邊走邊說：“我妹妹特彆安靜，就愛一個人待著。”
謝長卿好奇：“待在哪兒？”
沈明珠抬手一指：“那兒。”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一棵高大的海棠樹，初夏花期已過，枝繁葉茂，綠蔭如蓋。
我們一步步走近。
沈明珠踢著小石子：“也不知道樹上有什麼好看的。”
謝長卿輕聲道：“大概是……離天近一些吧。”
我和沈明珠同時一怔。
他冇察覺我們的異樣，自顧自低聲說：“我娘走後，我也總想找個高一點的地方。離天近一點，她就能看見我了。”
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
沈明珠眼眶一紅，小聲問：“表哥，你會想家人嗎？”
“想，特彆想。”
“那你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謝長卿笑了笑，那笑容卻不像平日那般鬨騰，淡得讓人心酸：
“我娘臨走前跟我說，長卿，往後孃不在了，你要替娘好好活著，開開心心地活著。”
“所以我就開心地活著啊，不然，她該不高興了。”
原來，這世上還有另一種活法。
不是把痛藏起來，而是帶著痛，好好活下去。
沈明珠彆過臉，硬聲道：“誰哭了，我隻是風迷了眼。”
兩人又鬨作一團。
穿過兩個月洞門，沈明珠忽然停步，指著海棠樹：“到了。”
我抬眼望去。
她坐在高高的枝椏上，小小的一團，被綠葉半掩著，隻露出一角淺碧色的衣襬。
陽光從葉隙間落下，輕輕灑在她身上，像一層薄光。
她冇發現我們，隻是安安靜靜望著天空。
沈明珠興奮地朝樹上喊：“年年！”
枝葉輕輕一顫。
那道小小的身影，微微縮了一下。
謝長卿皺眉：“她會不會摔下來？”
沈明珠拍了他一下：“不會，她慣會待在上麵。”
我站在最外側，一句話也不敢說。
我怕一開口，所有人都會聽見——我心跳得有多亂。
她終於緩緩低下頭，朝樹下看來。
目光先落在沈明珠身上，再掃過謝長卿，最後——
輕輕落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我忽然慌了。
不知該看她，還是該避開；
不知該上前，還是該原地不動；
不知該開口，還是該繼續沉默。
我隻知道——
這一眼，我記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