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有用嗎?能當飯吃嗎?那扇由無數忠骨鑄成的【不公之門】上,血字如泣。
【飲此恨,方可入此門。】
那股誘惑的力量,像一雙無形的手,溫柔地,撫摸著每一個人的心臟,在他們耳邊低語。
“來吧,你的憤怒是正義的。”
“你的仇恨是高尚的。”
“飲下它,你將獲得替天行道的力量。”
龔衛的理智,在那一刻,徹底被燒成了灰。
他那雙因為極致憤怒而充血的眼睛裡,隻剩下幻境中,秦檜那張掛著謙卑而得意微笑的,欠揍的臉。
和他自己當年,被兄弟和老闆聯手坑騙後,站在天橋上,看著萬家燈火,卻感覺全世界沒有一盞燈是為他而亮的,那個絕望的,夜晚。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憑什麼”,在這一刻,都找到了一個完美的,正義的,宣泄口。
“啊——!!!”
他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那聲音裡,飽含著一個男人最深沉的悲憤和被辜負的忠誠。
他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挑戰之矛〗,那矛尖上吞吐的血色光芒,彷彿已經凝聚成了一杯,由“嶽飛之恨”釀成的,最毒、也最烈的,酒。
他就要,將這杯“正義之酒”,一飲而儘!
毛金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商燕燕的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就連一向玩世不恭的禮鐵祝,都感覺自己的胸膛裡,像是堵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喘不過氣。
恨!
滔天的恨意,像海嘯一樣,即將吞沒這支殘破的隊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衛哥。”
一個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有點不合時宜的,冷靜的聲音,響了起來。
一隻手,輕輕地,按在了龔衛那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臂上。
是井星。
他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龔衛的身邊。他沒有看那扇充滿誘惑的門,也沒有看那讓人義憤填膺的幻境。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龔衛,那雙彷彿能倒映出星辰的眸子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醫生看著一個高燒不退的病人時,那種理性的,帶著一絲悲憫的,清醒。
“你殺了這幻境裡的秦檜一萬遍,能改變嶽飛已死的事實嗎?”
井星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最細的銀針,精準地,刺破了那即將爆炸的,憤怒的氣球。
龔衛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那雙赤紅的眼睛,茫然地,轉向井星。
井星沒有鬆手,他繼續用他那獨有的,彷彿在講一堂宇宙公開課的,平靜語調說道:
“憎恨,是弱者在麵對不公時,唯一能做的,也是最無力的,情緒發泄。”
“它就像你房間裡的一頭困獸,除了把你的傢俱撞得稀巴爛,把你的牆壁抓得傷痕累累之外,它什麼也做不了。它無法衝出房間,去咬那個真正傷害它的人一口。”
“它無法改變現實,無法逆轉過去,無法讓死者複生,無法讓小人得到懲罰。”
“它隻會像硫酸一樣,從內部,一點一點地,腐蝕自己的靈魂,直到把你,也變成一個,和你的仇人一樣,麵目全非的,怪物。”
這番話,說得,很有道理。
很高深。
很有哲理。
像一篇滿分的,高考議論文。
然而,對於一群正被憤怒燒得七竅生煙,恨不得立刻衝進去把人剁成肉醬的莽夫來說。
這篇滿分作文,就像你試圖用文言文,去跟一個正在搶銀行的劫匪,講“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一樣。
他雖然聽不懂,但會覺得你腦子有病,然後給你一槍。
禮鐵祝聽得直迷糊。
他感覺井星說的每個字都對,但組合在一起,就像手機訊號不好時,那斷斷續續的通話。
“喂?喂?啥玩意兒?硫酸?腐蝕?怪物?”
他看著龔衛,那哥們的表情,顯然也沒比他好到哪去。
那是一種“我知道你說的都對,但我現在就是想砍人”的,純粹的,上頭的,憤怒。
完了。
禮鐵祝心裡“咯噔”一下。
文化人的“陽春白雪”,在這種時候,不管用啊!
眼看著龔衛就要掙脫井星,再次舉起他的長矛。
禮鐵祝急了。
他腦子一熱,也顧不上什麼隊長風範,什麼戰術安排了。
他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薅住龔衛的脖領子,用儘全身的力氣,把他從那扇門的誘惑前,給拽了回來!
“你他媽冷靜點!”
禮鐵祝的唾沫星子,噴了龔衛一臉。
他沒有講道理,他隻是,用他那純正的,帶著大碴子味的東北口音,咆哮著,質問著!
“衛哥!你擱這兒氣得心肌梗塞,腦血栓,半身不遂,大小便失禁!”
“那頭兒,那傻逼老闆趙構,跟那**同事秦檜,他倆掉塊肉嗎?!”
“不!”
“他倆該吃吃,該喝喝,說不定這會兒正在天上人間,呸,正在高階會所裡,摟著倆小妹,唱著《瀟灑走一回》呢!”
“他倆點上82年的拉菲,給你點了倆公主,一個叫‘悲憤’,一個叫‘不甘’,然後隔著螢幕,看著你在這兒氣得跟個王八似的,他倆笑得比誰都開心!”
“你恨他,他疼嗎?你恨他,他難受嗎?!”
禮鐵祝指著自己的胸口,又指著龔衛的胸口,那雙因為激動而通紅的眼睛裡,有一種,被生活反複蹂躪後,纔有的,荒誕的,清醒!
“恨,有個屁用?!”
“恨能當飯吃嗎?!”
“恨能幫你還房貸嗎?!”
“恨能讓你那破酒吧的啤酒,多賣出去兩瓶嗎?!”
這番話,太粗鄙了。
太不講道理了。
太他媽的,像個在菜市場裡,因為一毛錢跟人吵得麵紅耳赤的,市井之徒了。
可就是這番,粗鄙到不帶一個臟字,卻比所有臟話都更紮心的質問。
像一盆,混合著冰碴子、洗腳水和隔夜尿的,極寒之水。
“嘩——”的一聲。
從在場每一個人的,天靈蓋上,兜頭澆下!
透心涼。
心飛揚。
龔衛那雙赤紅的眼睛,那洶湧的,彷彿能焚燒一切的怒火,瞬間,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著禮鐵祝,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房貸……
是啊。
他恨那個坑了他的老闆,恨了十年。
可這十年裡,他的房貸,是他自己一筆一筆還的。
他酒吧的房租,是他自己一分一分掙的。
他弟弟惹了禍,是他自己到處賠笑臉,給人擦的屁股。
他的恨,除了讓他在無數個深夜裡,喝得酩酊大醉,醒來後頭痛欲裂之外。
什麼,都沒有改變。
那個人,早就移民了,聽說在國外過得風生水起,家庭美滿。
他恨得牙根癢癢,人家在地球的另一端,開著party,唱著歌。
他恨得心肝脾肺腎都疼,人家說不定,正在跟新認識的嫩模,討論著人類的起源。
這,算什麼?
這算,自我感動式的,行為藝術嗎?
毛金也愣住了。
他想起了那個騙光他所有積蓄,讓他從一個有為青年,變成一個流浪漢的女人。
他恨她入骨。
他做夢都想找到她,然後把她碎屍萬段。
可,然後呢?
把他剁成肉醬,他的錢能回來嗎?
他逝去的青春,能倒帶嗎?
不能。
他隻是,把自己,也變成了一個,跟她一樣的,垃圾。
最好的報複,不是毀了她。
而是,活得比她好。
可他這些年,光顧著恨了,他活好了嗎?
沒有。
他活得,像條狗。
商燕燕也哭了。
她恨。
她恨那些害死她丈夫,害死她嫂子的人。
可她的恨,能讓他們活過來嗎?
不能。
她的恨,隻會讓她自己,永遠活在失去他們的,痛苦裡。
畫地為牢。
“恨,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價效比的,投資。”
禮鐵祝看著眾人那如夢初醒的,悲哀的,茫然的,表情。
他心裡,也跟著,又酸又澀。
他不是在說教。
他隻是,在說他自己。
他歎了口氣,聲音,低沉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恨的人,多了去了。”
“我恨奪走我爸爸生命的癌症,恨為什麼那麼早就讓我失去父愛。”
“我恨那個給我開網約車差評的孫子,就因為我沒幫他搬行李,他說我服務態度不好。”
“我恨……我恨我自己,沒本事,沒能耐,活了半輩子,活得像個笑話。”
“可那,又咋樣呢?”
禮鐵祝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恨完了,我還得去掙錢。”
“我還得回家吃飯。”
“我還得給我閨女,講睡前故事。”
“我還得活下去。”
“因為,有人在等我回家。”
因為,有人在等我回家。
這句,最樸素,最簡單,也最溫暖的話。
像一道,穿透了所有黑暗和仇恨的,晨光。
照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是啊。
憎恨,無法改變過去。
它隻會,讓你失去,現在。
和未來。
真正能讓我們從不公的泥潭裡爬出來的,從來都不是仇恨。
而是,放下。
是,讓自己變得更強大。
強大到,那些曾經傷害過你的人和事,再也,無法傷到你分毫。
強大到,你可以站在他們麵前,雲淡風輕地,說一句:
“謝謝你當年的看不起,成就了今天的我。”
這,纔是最狠的,報複。
當眾人心中那股,由“不公”點燃的,“正義”的仇恨之火,漸漸熄滅時。
當他們從“我好恨”,升級到“恨沒用”這個,更高階,也更悲哀的,認知層麵時。
“轟——隆——隆——”
那扇由無數忠骨鑄成的【不公之門】,那扇以“仇恨”為食的,巨門。
因為,再也吸取不到任何養料。
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門上,那幕讓人義憤填膺的幻境,像訊號不良的電視畫麵一樣,閃爍了幾下,徹底消失。
那行血色的字,【飲此恨,方可入此門】,也隨之,化作了漫天的,血色光點,消散在了空氣中。
最終。
在一聲,彷彿來自遠古的,不甘的,歎息聲中。
那扇門,轟然,開啟。
門後,是更深,更濃,更令人不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