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瞬間將陳十安吞沒。
四周的腐朽洪流和黃泉逆流的規則,如同億萬根細針,從四麵八方刺入他的肌膚,穿透他的血肉,直抵魂魄深處。
雖然周身被創境真氣形成的護罩覆蓋,但依然無法完全隔絕黃泉逆流的侵蝕。
好痛。
陳十安咬緊牙關,定魂針在要穴中震顫,將他的意識牢牢定在肉身之中。
雖然神魂無礙,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麵板在腐朽,血肉在剝離,骨骼在風化。
這是黃泉逆流對活人的排斥,是陰司法則對越界者的無情懲罰。
逆流中,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腐朽氣息灌入肺腑,灼燒他的內臟。
但陳十安沒有停下。
他的視線穿透黑暗的洪流,捕捉著那一縷微弱的魂火。
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那魂火中傳來的血脈共鳴像是召喚,讓他在痛苦中保持著清醒。
定魂針,鎖元!
他低喝一聲,銀針在掌心流轉,刺入周身大穴。鬼門十三針的秘術與創境真氣融合,在他體表形成第二層防護。
腐朽的洪流被短暫逼退,他趁機加速下沉,向著那魂火的方向疾馳。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他的雙腳終於觸及堅實的存在。
那是一片虛無中的孤島,由執念凝結而成。
陳十安踉蹌站穩,創境真氣已經消耗過半,護罩稀薄得如同蟬翼。
他抬起頭,終於看清了。
在黑暗中漂浮著一個人。
穿著七十年前的舊式長衫,胸口被一道劍痕貫穿前後。那人的魂魄已碎成數百片,每一片都在逆流中不斷撕裂、重組,周而復始。
每時每刻,他都在重複死亡那一刻的痛苦。
但他仍然睜著眼。
那雙眼睛與陳十安一模一樣,黑得深不見底,卻在看見兒子的瞬間,亮起了光。
他的嘴唇微張:
我兒……
眼前看到的景象,讓陳十安心頭劇痛,視線模糊中,他跪在地。
創境真氣開始不受控製地外溢,他伸出手,握住那隻懸浮在黑暗中的手掌。
那是父親的手。
爹……他聲音沙啞哽咽,孩兒來晚了。
陳鎮海的殘魂微微震動,他想要握緊兒子的手,可此時的自己連這點力氣都沒有,隻能讓手指輕輕搭在陳十安的掌心。
不晚……能再見你……什麼時候……都不晚……
隨著陳鎮海張口,不斷有魂魄碎屑從他身上飄落,又被黃泉逆流捲走。
陳十安眼睜睜看著父親的殘魂在消散,卻無能為力,隻能緊緊地握住那隻冰冷的手,彷彿這樣就能阻止殘魂流逝。
你很不錯。你大伯……把你教得很好。有兒如此……值了!
他大笑起來,那笑聲帶著豪邁和釋然,卻讓陳十安眼眶更加酸澀。
他急切地開口,我帶你出去,我有創境,我能——
出不去的。陳鎮海搖頭,魂魄的碎屑在笑聲中飄散得更快,這是規則,陰司的規則。我在這逆流中困了七十餘年,早已與規則融為一體。
他看向兒子,目光中帶著深邃和考量:你大伯有沒有告訴你,為什麼陳冥要滅鬼門?
陳十安搖頭。
陳鎮海的殘魂微微前傾,緩緩開口:陳冥是玄冥殘魂轉世。而玄冥,是八千年前酆都大帝座下神將轉生。大帝隕落後,神將殘魂困於輪迴八千年,每一世都在尋找的路,回那個已經不存在的神域。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他算出這一代的十安命格持有者將在鬼門出現。雖然他沒恢復記憶,但深入神魂的執念,還是讓他想找到十安命格,開啟幽冥之門,重塑規則,回到神域。
陳十安靜靜聽著,待父親說完,他將玄冥的結局簡單講述,如何在崑崙之戰中覺醒,如何散去神軀與萬年神力,如何最終選擇轉世為普通嬰兒,了卻執念。
陳鎮海聽完,唏噓不已: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執念害人,即便是神,也逃不過這一劫。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碎裂的魂魄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陳十安急忙運轉創境,金色真氣湧出,試圖將父親的殘魂包裹、護持、帶離這片腐朽的洪流。
一次,失敗。創境真氣被黃泉逆流衝散。
兩次,失敗。魂魄與規則的糾纏太深,強行剝離隻會加速碎裂。
三次……還是失敗。
陳十安跪在虛空之中,額頭抵著父親冰冷的手掌,雙肩劇烈顫抖。
為什麼……他的聲音帶著哭腔,為什麼我連父親都救不了……
創境能修復規則,能重塑陰陽,卻救不了與規則融為一體的殘魂。
他恨自己的無力,恨這該死的規則,恨所有讓父親承受七十年痛苦的人,包括那個七十年前未能帶他離開的師父,包括此刻無能為力的自己。
陳鎮海的手掌輕輕抬起,搭在兒子的頭頂,讓陳十安顫抖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
沒用的,孩子。他聲音溫柔,能看到你安然長大,如今能獨當一麵,我也沒有什麼記掛的了。是時候走了,你的母親,已經等了太久……
他頓了頓,魂魄的碎屑繼續消散:說起來,我這輩子,並未盡到父親的職責。那麼就在這裏,爹送你一份禮物。
陳鎮海本宇潰散的殘魂驟然亮起,那是燃燒本源的光芒,是七十年執唸的最終釋放。
他眉心處,一道墨綠色光點緩緩浮現,那是一塊符骨,鬼符一脈歷代傳人的核心傳承,蘊含著這一脈最本源的力量與記憶。
十安,爹這輩子沒為你做過什麼。這是爹唯一能留給你的。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枚符骨按入陳十安的祖竅。
剎那間,海量的資訊湧入陳十安的腦海!
鬼符一脈的符咒真諦,鬼門千年的傳承記憶,以及更深層的、關於十安命格與陰陽規則的領悟。
祖竅內,創境真氣與符骨力量產生共鳴,在眉心處形成一道墨綠色印記。
爹——!陳十安淚流滿麵,想要抓住父親正在消散的手,卻抓了個空。
陳鎮海的殘魂在微笑中碎裂,數百片魂魄化作點點熒光,被黃泉逆流捲起、消散。
好好活著……我的兒……
熒光散盡,虛無重歸黑暗。
陳十安跪在原地,久久未動。
眉心的符骨印記隱隱發燙,在告訴他,父親並未離去,而是以另一種形式,守護在他身邊。
他緩緩站起身,黃泉逆流的朽洪流仍在沖刷,此刻卻無法動搖他心神。
陳十安抬起頭,淚水滂沱而下,他摸了摸眉心,漸漸收起悲傷,此刻不是沉浸在痛苦的時候,他的小七還在等他。
他伸出手,探入逆流的規則核心,以符骨為引,輕鬆捕捉到一縷腐朽之力。
創境真氣與符骨印記交織,將那縷規則煉化、壓縮、塑形。
半柱香後,一張符紙在掌心成型,墨綠色紋路,像是擷取了一段黃泉的河流,封印在方寸之間。
冥河鎮火符,成!
陳十安將符紙收入懷中,最後回望一眼父親消散的方向,然後縱身一躍,創境真氣在腳下爆發,將他從黃泉逆流深處彈射而出。
裂隙邊緣,李二狗和耿澤華正焦急地張望。看見陳十安的身影從黑暗中出現,兩人同時鬆了口氣,快步迎上來。
老弟!李二狗薅著一臉不可置信的安倍景明走過來,上下打量,你他媽嚇死我了!三個時辰,整整三個時辰!你再不出來,老子就——
他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了陳十安的表情。
陳十安抿緊雙唇,眼神哀傷,整個人都是一種壓抑的悲慼。
老弟……李二狗的聲音低了下去,你……見到你爹了?
陳十安點頭,沒有說話。
耿澤華抱著胡小七走過來,小狐狸的氣息比先前更加微弱,腹部的空洞仍在滲血。
他想安慰陳十安,張了張嘴,卻不知如何開口。
說什麼呢?節哀順變?還是恭喜他見到父親最後一麵?在這種時候,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
陳十安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壓入心底。他看向懷中的冥河鎮火符,又看向耿澤華懷中奄奄一息的胡小七:
符煉完了。
他轉身,目光投向甬道的另一端,那裏通往高天原神爐,通往小七的妖丹,通往這場漫長營救的最終目標。
去-高天原神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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