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親的白髮------------------------------------------“嗚嗚”地叫起來,像隻被捏住脖子的貓。李正光正蹲在地上劈柴,斧頭下去,凍得梆硬的木頭裂開個豁口,碎渣濺在他的棉褲上,留下幾片白印。他直起身,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哈出的白氣在鼻尖凝成霜,又被他用袖子蹭掉。,手裡捏著幾根蔫黃的菠菜,葉子上還帶著冰碴。她的動作很慢,像台生了鏽的機器,擇著擇著就停下來,眼睛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李正光這才發現,母親的頭髮好像又白了些,在昏暗的屋裡泛著銀光,比窗台上那盆凍壞的仙人掌刺還要紮眼。“水開了。”他提醒道,拿起斧頭繼續劈柴。木頭是從後山撿的,帶著股鬆脂味,劈開來能看見裡麵細密的紋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哦”了一聲,慢吞吞地站起來,往鋁壺裡續水。她的背比以前更駝了,走路時肩膀一歪一歪的,像棵被風雪壓彎的向日葵。李正光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酸溜溜的。,管事的是個胖女人,戴著副黑框眼鏡,瞅他的眼神像在看塊廢鐵。“童工不收,”她呷了口茶,茶葉沫子粘在嘴角,“不夠添亂的。”李正光說自己有力氣,能扛動棉紗,她隻是撇撇嘴:“廠裡有規定,出了事誰負責?”,他沿著鐵道邊走了很久,鐵軌上的積雪被太陽曬得半化,踩上去黏糊糊的。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沉悶,像誰在歎氣。他看見幾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正扛著鐵鍬往磚窯廠走,褲腳卷著,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踝。為首的那個衝他吹了聲口哨:“去不去?搬磚,一天3毛。”。他聽說磚窯廠的老闆黑心腸,剋扣工錢是常事,去年還有個孩子被倒塌的磚垛砸斷了腿,最後就給了五塊錢了事。他不能出事,他要是倒了,這個家就真散了。“小光,”母親突然開口,聲音輕飄飄的,“要不……咱回鄉下吧?”。母親的老家在呼蘭河那邊,有幾畝薄田,還有個遠房表哥。以前父親總說鄉下太苦,不讓母親回去,現在……她大概是覺得在城裡待不下去了。“回去乾啥?”他把劈好的柴摞起來,碼得整整齊齊,“表哥家也不寬裕,去了也是添累贅。”,又坐回炕沿,繼續擇菜。菠菜蔫得厲害,她一片一片地揪著黃葉子,最後剩下的梗比手指頭還細。李正光知道她心裡的想法——在道外這地方,抬頭不見低頭見,誰家有個紅白喜事,街坊鄰居都得湊個份子。父親走了,家裡冇了頂梁柱,那些以前熱絡的眼神,慢慢就變了味。,張掌櫃的秤桿壓得低低的,嘴裡還唸叨:“現在的孩子不容易啊。”可轉身就聽見他跟夥計說:“冇了男人,這娘倆遲早得靠接濟過活。”李正光當時攥緊了拳頭,差點把米袋子摔在他臉上。“我找到活了。”他突然說,把最後一塊木頭劈成兩半,“陳大爺介紹的,去碼頭扛包,一天3毛。”,眼睛裡閃過一絲慌:“碼頭?那地方太亂了……”“不亂,”李正光撒謊了,他根本冇去找陳瘸子,“有陳大爺照應著,冇事。”
他知道母親怕什麼。道外的碼頭是三教九流聚集地,搬運工裡混著不少混子,打架鬥毆是常事。但他實在冇彆的辦法了,紡織廠不收,磚窯廠不敢去,隻有碼頭肯要他這個半大孩子,雖然累點,錢卻給得實在。
母親還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嚥了回去,隻是眼眶紅了。她從懷裡摸出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一層層開啟,裡麵是幾塊水果糖,糖紙都皺巴巴的,是父親生前單位發的福利,她一直捨不得吃。
“給你,”她把糖遞過來,手在抖,“扛包累,含塊糖有力氣。”
李正光冇接,他看見母親的指關節腫得像個小蘿蔔,那是常年累月做家務磨出來的。以前父親在的時候,總不讓她乾重活,說“女人的手是用來繡花的”,現在……她的手比男人的還粗糙。
“您留著吃吧。”他把母親的手推回去,“我不愛吃甜的。”
母親冇再堅持,把糖重新包好,塞回懷裡,像藏著個寶貝。李正光看著她鬢角的白髮,突然想起小時候,母親總把他架在脖子上,去江邊看輪船。那時候她的頭髮又黑又亮,紮著個麻花辮,跑起來的時候,辮子在他臉前晃來晃去,帶著股肥皂的清香。
“我去趟廢品站,”他拿起棉襖穿上,“跟陳大爺說聲,明天去碼頭。”
母親點點頭,叮囑道:“路上慢點,早點回來。”
走出家門,北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衚衕裡的積雪被踩得硬邦邦的,幾個孩子在堆雪人,用煤塊當眼睛,胡蘿蔔當鼻子,笑得嘰嘰喳喳。李正光停下腳步看了會兒,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也總帶著他堆雪人,還把自己的棉帽子摘下來給雪人戴上,說“讓它也暖和暖和”。
廢品站在鐵道邊,一個用鐵絲網圍起來的院子,裡麵堆著山一樣的破銅爛鐵,鏽跡斑斑的,在雪地裡泛著青黑色。陳瘸子正蹲在一個大鐵桶邊,用錘子敲著什麼,火星子濺起來,落在他的破棉襖上。
“陳大爺。”李正光喊了一聲。
陳瘸子回過頭,眯著眼睛看了看他,放下錘子:“咋來了?缺錢了?”
李正光點點頭,冇隱瞞:“想去碼頭扛包,您能跟那邊打個招呼不?”
陳瘸子“嗤”地笑了一聲,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碼頭那地方,是你該去的?那幫孫子,看見你是個半大孩子,不往死裡欺負纔怪。”
“我有力氣。”李正光攥了攥拳頭,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有力氣頂個屁用。”陳瘸子拄著柺杖站起來,瘸腿在地上頓了頓,“碼頭是劉大炮的地盤,那孫子心黑著呢,上個月剛把一個想漲工錢的搬運工胳膊打斷了。”
李正光愣了愣。劉大炮的名字他聽過,道外一帶有名的混子,聽說以前是搬運工出身,後來靠著打架狠坐上了頭把交椅,手下養著一群打手,專門替人看場子收保護費。
“那……還有彆的活嗎?”他有點泄氣。
陳瘸子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想了想說:“我認識個修自行車的,姓李,就在五道街,他最近想找個學徒,管吃住,一個月給8塊。你乾不乾?”
李正光眼睛亮了。修自行車雖然掙得不算多,但安穩,還能學門手藝,比去碼頭扛包強多了。“乾!”他趕緊說,“謝謝您陳大爺。”
“謝啥,”陳瘸子擺擺手,“老李是個實在人,就是脾氣倔,你跟著他好好學,彆耍小聰明。”他從懷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根菸叼在嘴裡,又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你媽咋樣了?”
“還那樣,不愛說話。”
陳瘸子歎了口氣:“女人家,遇著事就容易鑽牛角尖。你多勸勸她,實在不行,我讓你孫姐過來陪她說說話。”孫姐是陳瘸子的遠房侄女,在道裡開了家裁縫鋪,人很爽朗。
“不用麻煩孫姐了。”李正光說,“我會勸她的。”
從廢品站出來,李正光的腳步輕快了不少。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照下來,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幅冇畫完的畫。他路過供銷社,看見櫥窗裡擺著個紅色的髮卡,上麵鑲著顆假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爍爍。他想起母親以前總說,等他長大了,給她買個金髮卡。
他摸了摸兜裡的錢,那是昨天從王胖子那拿來的,還冇捂熱乎。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那個髮卡多少錢?”他指著櫥窗裡的紅色髮卡問。
掌櫃的抬頭看了看,說:“五毛。”
李正光數出五毛遞過去,掌櫃的用報紙把髮卡包好,遞給他:“給你物件買的?”
李正光臉一紅,搖搖頭:“給我媽。”
掌櫃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是個孝順孩子。”
走出供銷社,他把髮卡揣在懷裡,那裡暖和,像揣著個小太陽。他想象著母親戴上髮卡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揚——她應該會笑吧?像以前那樣,眼睛彎成月牙兒,露出兩顆小虎牙。
回到家,母親正在灶台前忙活,鍋裡燉著土豆白菜,香味飄了滿屋子。李正光把髮卡拿出來,遞到她麵前:“給您買的。”
母親愣了愣,看著那個紅色的髮卡,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手指在上麵輕輕摩挲著。
“咋買這個?多貴啊……”她的聲音有點哽咽。
“不貴,”李正光撓撓頭,“戴著好看。”
母親冇說話,拿著髮卡走到鏡子前。鏡子是塊掉了漆的方鏡,掛在牆上,邊緣都鏽了。她把髮卡彆在頭髮上,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眼淚突然“吧嗒吧嗒”地掉下來,砸在鏡子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媽,您咋哭了?”李正光有點慌。
母親轉過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卻笑得像個孩子:“媽是高興……我家小光長大了,知道疼人了。”
李正光看著她鬢角的白髮,突然覺得那紅色的髮卡像朵開在雪地裡的花,豔得讓人心裡發顫。他走過去,幫母親把歪了的髮卡扶正,手指觸到她的頭髮,軟軟的,帶著點涼意。
“明天我去學修自行車,”他輕聲說,“在五道街,姓李的師傅,陳大爺介紹的。”
母親點點頭,摸著髮卡說:“好,學門手藝好,餓不著。”她頓了頓,又說,“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給李師傅帶點咱家醃的酸菜,是你爹去年秋天醃的,酸得很。”
李正光“嗯”了一聲,心裡暖烘烘的。他知道,母親這是緩過來了,像被霜打了的莊稼,終於又挺直了腰桿。
那天晚上,母親做了酸菜燉粉條,還臥了兩個雞蛋,是王嬸給的。她把雞蛋都夾到李正光碗裡,自己隻吃酸菜。李正光想讓她吃,她卻說:“我不愛吃雞蛋,噎得慌。”
吃完飯,母親坐在燈下縫補李正光的棉褲,針腳歪歪扭扭的,不像以前那麼細密了。李正光坐在旁邊,看著她頭上的紅色髮卡,在油燈下閃著微光,突然覺得,日子好像冇那麼難了。
窗外的風還在刮,嗚嗚咽咽的,卻冇那麼刺耳了。李正光想起陳瘸子的話,想起那個姓李的修自行車師傅,想起母親頭上的紅色髮卡,突然覺得,就算前路全是冰碴子,他也能一步一步走過去。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了。母親的白髮,像係在他心上的線,無論走到哪裡,都牽著他,讓他不敢倒下,不能倒下。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母親就起來做飯了。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出一股米香。她把酸菜裝進一個小罈子,又用布包好,外麵纏了根繩子,讓李正光提著。
“路上小心,見了李師傅要有禮貌。”她一邊給李正光係圍巾,一邊叮囑,手指觸到他的脖子,暖暖的。
“知道了。”李正光點點頭,看著母親頭上的紅色髮卡,在晨光裡閃著光。
走出家門,衚衕裡靜悄悄的,隻有他們母子倆的腳步聲,“咯吱咯吱”的,像在唱歌。李正光提著酸菜罈子,母親跟在他身邊,腳步雖然慢,卻很穩。
他知道,新的日子開始了。或許不會一帆風順,或許還會有風雨,但隻要母親的白髮在,隻要那紅色的髮卡還亮著,他就有往前走的勇氣。
就像父親以前常說的:“日子就像這酸菜,越醃越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