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糧本上的數字------------------------------------------,像朵冇開敗的雞冠花。李正光把糧本平攤在桌上,指尖劃過“李建國”三個字——那是父親的名字,鋼筆字寫得方方正正,帶著股子鐵匠鋪敲出來的硬氣。名字下麵的數字卻紮眼得很:大米五斤,麪粉三斤,玉米麪十斤。墨跡都快褪成了淺灰,像是被誰用橡皮擦過。“這月的糧夠吃嗎?”母親端著剛熬好的玉米糊糊走進來,粗瓷碗沿磕出個豁口,她總說“不礙事,盛飯不灑”。蒸汽騰在她臉上,把鬢角的白髮熏得軟塌塌地貼在麵板上,那枚紅色髮卡被水汽打濕,倒比平時更亮了些。,手指在糧本上數著格子:“省著點吃,夠到月底。”他指腹劃過“麪粉三斤”那行,想起父親在世時,每回發了麪粉,母親總會蒸兩鍋白麪饅頭,個頭比拳頭還大,暄得能彈起來。那時候他總嫌饅頭髮甜,偷偷掰給老鐵半個,現在卻覺得,那甜味能從嗓子眼一直甜到心裡。,玉米糊糊上漂著層油花,是她昨天熬白菜時省下來的。“明天去糧店,把玉米麪全打了吧,”她坐在炕沿上,手指絞著圍裙帶子,“摻點紅薯乾,能多撐幾天。”“嗯”了一聲,拿起勺子舀了口糊糊,燙得舌尖發麻。紅薯乾是去年秋天從鄉下親戚那換來的,硬得能硌掉牙,母親總在夜裡坐在燈下,用溫水泡軟了,再上鍋蒸得黏糊糊的,混在玉米麪裡,吃著倒有股子甜勁。隻是費柴火,煤票早就用得見底了,現在燒的都是他從鐵道邊撿來的劈柴,煙大,嗆得人眼睛疼。“對了,”母親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炕蓆底下摸出個疊得四四方方的手絹,一層層開啟,露出幾張揉得皺巴巴的毛票,“這是前天張嬸給的,她說……她說看你修自行車辛苦,讓你買點糖吃。”,最大的是一毛,還有兩張五分的,邊角都磨得捲了毛。張嬸是隔壁樓的,丈夫在罐頭廠上班,前陣子生了場大病,家裡日子也緊巴。他知道,這錢不是“看他辛苦”,是街坊們的心意,像冬天揣在懷裡的暖水袋,不熱,卻能焐得人心裡發顫。“我不缺糖吃,”他把錢推回去,“您給張嬸送回去吧,就說我師傅管飯,頓頓有饅頭。”,把手絹重新包好,塞回炕蓆底下:“你張嬸一片心意,咋好退回?留著吧,等你發了工錢,給她孩子買點水果糖。”,低頭喝著玉米糊糊。窗外的風嗚嗚地叫,像誰家的貓丟了崽子。他想起昨天在修車鋪的事——李師傅讓他給一輛永久牌自行車換內胎,他手笨,撬胎時把外胎劃了道口子。李師傅冇罵他,隻是蹲在地上,用銼刀一點點把裂口銼平,嘴裡唸叨:“乾活得有耐心,急啥?自行車跟人一樣,你對它上心,它就不給你添亂。”,下午來取車時,看見外胎上的補丁,臉立馬沉了:“這咋騎?掉價!”李師傅賠著笑,說不收手工費,再送他一瓶補胎膠水,張掌櫃才罵罵咧咧地推著車走了。“以後乾活仔細點,”收攤時,李師傅拍著他的肩膀說,“咱修的是車,掙的是良心。”李正光看著師傅手上的老繭,一層疊一層,像老樹皮,心裡堵得慌。“明天我早點去鋪子,”他對母親說,“把昨天弄壞的外胎補補,興許還能用。”,起身收拾碗筷,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說:“彆太累了,你師傅要是為難你……咱就回來。”:“師傅人好,不為難我。”他冇說張掌櫃的事,怕母親操心。
夜裡睡得正沉,被一陣咳嗽聲驚醒。母親蜷在炕那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隻受了驚的小獸。李正光摸黑爬過去,摸到她的額頭,燙得嚇人。“媽,您發燒了?”他聲音發緊。
母親搖搖頭,喘著氣說:“冇事,老毛病,捂捂汗就好了。”
他知道母親說的“老毛病”是啥——年輕時在棉紡廠上班,車間裡潮,落下了風濕,一到冬天就咳嗽,厲害時能咳得整夜睡不著。以前父親總在秋天就給她買好紅糖和薑片,天天逼著她喝,說能驅寒。
“我去燒點熱水。”李正光披上棉襖就往廚房跑,灶膛裡的火早就滅了,他摸黑添了劈柴,劃了根火柴,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臉發燙。他把水壺坐在爐子上,又翻箱倒櫃找藥,藥箱裡隻有幾板過期的感冒藥,還是去年父親感冒時剩下的。
“彆找了,”母親在裡屋喊,“冇用,我喝點熱水就行。”
李正光端著熱水進屋時,母親已經坐起來了,裹著兩床被子,嘴脣乾得爆了皮。他把水遞過去,看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心裡像塞了團棉花,悶得喘不過氣。他突然想起白天在修車鋪,看見牆上貼著張招工啟事——屠宰場招夜間幫工,管夜宵,一晚給兩毛。當時他覺得屠宰場腥氣,冇當回事,現在卻覺得那兩毛錢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媽,您先睡,”他把母親按躺下,掖好被角,“我出去趟,找老鐵借點退燒藥。”
母親點點頭,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李正光披了件厚棉襖,揣上糧本就往外走。他冇去找老鐵,老鐵家的日子也緊巴,未必有藥。他想去糧店碰碰運氣——張掌櫃的老婆在衛生院當護士,興許能有退燒藥。
夜裡的衚衕靜得瘮人,隻有路燈昏黃的光,在雪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路過陳瘸子的廢品站時,鐵絲網裡的破銅爛鐵黑黢黢的,像蹲在那兒的野獸。李正光想起陳瘸子說過,夜裡彆往鐵道邊去,有“拍花子”的,專拐半大孩子。他攥緊了兜裡的糧本,那硬紙殼子硌得手心發麻,倒讓他覺得踏實。
糧店的卷閘門拉得嚴嚴實實,上麵用紅漆寫著“備戰備荒”四個大字,漆皮掉了不少,看著像哭花了的臉。李正光繞到後門,看見張掌櫃家的燈還亮著,窗戶上貼著個“福”字,倒著貼的,說是“福到”。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敲了敲門,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響。敲到第三下時,裡麵傳來張掌櫃的罵聲:“誰啊?半夜三更的!”
“張叔,是我,李正光。”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張掌櫃探出頭,穿著件花棉襖,大概是他老婆的,頭髮亂糟糟的像雞窩。“啥事?”他冇好氣地問,眼睛瞟著李正光手裡的糧本,“又來借糧?我可告訴你,糧本上的數都是定死的,多一粒都冇有!”
“不是借糧,”李正光把糧本揣回兜裡,“我媽發燒了,您家有退燒藥不?就一片,明天我讓我媽還您。”
張掌櫃愣了一下,冇說話,轉身回屋,很快拿著個小紙包出來,塞給他:“就這一片了,衛生院剛發的,你媽吃了要是還燒,就得去醫院。”
“謝謝您張叔!”李正光接過紙包,手指觸到那硬邦邦的藥片,心裡暖烘烘的。
“謝啥,”張掌櫃撓了撓頭,突然說,“明天去糧店打麵時,我給你多稱二兩,就說是秤星不準。”
李正光鼻子一酸,點點頭:“謝謝張叔。”
往家走的路上,雪又開始下了,不大,像鹽粒子似的打在臉上。李正光把藥揣在貼身的兜裡,那裡暖和,怕凍壞了。路過供銷社時,他停下腳步,櫥窗裡的餅乾盒子亮晃晃的,他想起母親總說想吃桃酥,說小時候外婆總給她買,酥得掉渣。
他摸了摸兜裡的錢,隻有張嬸給的一毛五。他猶豫了半天,還是推門走了進去。掌櫃的趴在櫃檯上打盹,被推門聲驚醒,揉著眼睛問:“要點啥?”
“桃酥……多少錢一塊?”
“一毛。”
李正光數出一毛錢遞過去,掌櫃的用報紙包了塊桃酥,遞給他。那桃酥油乎乎的,透著股甜香,李正光忍不住湊過去聞了聞,像聞到了小時候的味道。
回到家,母親睡得正沉,呼吸還帶著點喘。李正光把藥片碾成末,用溫水衝開,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又把桃酥放在床頭櫃上,用碗扣著,怕受潮。
他坐在桌前,藉著月光看著糧本上的數字。大米五斤,麪粉三斤,玉米麪十斤……這些數字像串密碼,鎖著他們娘倆的日子。他想起父親以前總說,糧本是“活命本”,比存摺還金貴。那時候他不懂,現在卻覺得,這上麵的每個數字,都重得像塊鐵。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屋頂蓋得嚴嚴實實,像蓋了床厚棉被。李正光想起白天在修車鋪,李師傅說屠宰場的活雖然累,但掙錢快,要是他想去,明天可以托人問問。他摸了摸兜裡的糧本,突然下定了決心——等母親病好了,他就去屠宰場,晚上去幫工,白天去修車鋪,這樣一個月就能多掙點,夠買好幾十斤糧,還能給母親買點紅糖和薑片。
天快亮的時候,他趴在桌上睡著了,夢裡看見父親扛著糧本從糧店出來,布袋鼓鼓囊囊的,他跑過去要幫忙,父親卻笑著說:“小光長大了,能自己扛了。”他伸手去接,卻啥也冇接住,驚醒時,眼淚已經打濕了糧本上的數字。
母親的燒退了些,正坐在炕沿上看他,眼神裡帶著點疼惜。“咋趴在桌上睡?”她摸了摸他的頭,“凍著了咋辦?”
李正光揉了揉眼睛,看見床頭櫃上的桃酥少了個角,知道母親吃了。“我去糧店了,”他把糧本揣好,“順便給您買點紅糖。”
母親點點頭,從懷裡摸出個五分的硬幣:“買塊薑回來,熬水喝。”
李正光接過硬幣,攥在手裡,暖暖的。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母親正拿著那塊桃酥,小口小口地吃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頭上的紅色髮卡上,亮得像顆星星。
糧店門口已經排起了隊,都是些老頭老太太,手裡攥著糧本,縮著脖子搓著手。李正光排到隊尾,聽見前麵的人在議論——下個月的糧本數字要降了,說是倉庫裡的糧不多了。
他摸了摸兜裡的糧本,突然覺得,那些數字或許會變,但日子總得往下過。就像這冬天再冷,也總有開春的時候;糧本上的數字再少,隻要肯下力氣,總能把肚子填飽。
輪到他時,張掌櫃的果然多稱了二兩麪粉,秤桿翹得高高的,像根不屈的脊梁。“回去告訴你媽,”他壓低聲音說,“要是還咳嗽,讓她去衛生院找我老婆,就說是我說的,不收錢。”
李正光點點頭,接過麪粉袋,沉甸甸的,像揣著個小太陽。他走出糧店,看見老鐵揹著書包往這邊跑,棉帽的耳扇一顛一顛的。
“我媽說你媽病了,”老鐵跑到他麵前,喘著氣說,“讓我給你送兩個雞蛋。”他從書包裡掏出個布包,裡麵果然是兩個雞蛋,還熱乎著。
李正光看著老鐵凍得通紅的臉,突然覺得,這日子雖然緊巴,卻像那碗玉米糊糊,看著清清淡淡,咂摸咂摸,倒有股子甜勁。就像糧本上的數字,看著冷冰冰的,卻能數出日子的盼頭來。
他提著麪粉袋往家走,腳步輕快了不少。風還在刮,但好像冇那麼冷了。他知道,隻要糧本還在,隻要母親還在,這日子就塌不了。至於以後……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先把眼前的日子過瓷實了,比啥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