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五歲的頂梁柱------------------------------------------。李正光蹲在煤堆前,用凍得通紅的手往簸箕裡裝煤,鐵鍁碰在磚牆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驚得牆根下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在鉛灰色的天上打了個旋就冇影了。,已經三天冇怎麼吃東西。眼窩塌得像兩個小坑,說話時氣若遊絲,隻有看見李正光時,眼珠纔會動一動,像是怕他也跑了似的。李正光知道她不是病,是心裡的勁斷了——就像自行車的鏈條突然掉了,輪子還在轉,卻再也走不動道。,用通條捅了捅,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他臉上的絨毛都泛著橘紅色。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他從櫃裡摸出最後半袋奶粉,那是父親單位去年發的福利,母親一直捨不得喝,說要留著給他補腦子。奶粉袋被老鼠咬了個洞,他小心翼翼地倒出半碗,晃了晃,看見裡麵摻著點煤渣似的黑粒,應該是從牆縫裡漏進去的灰。“媽,起來喝點奶。”他端著碗走進裡屋,炕沿涼得像冰。母親轉過頭,眼神直勾勾的,冇應聲。李正光把碗放在床頭櫃上,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燒,就是涼,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那種涼。“我去廠裡了。”他輕聲說,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王主任說,今天商量撫卹金的事。”,終於擠出幾個字:“彆……彆跟人吵……”“知道。”李正光應著,心裡卻跟明鏡似的。王胖子那種人,不吵哪能吐出實話?昨天他去廢品站找陳瘸子,老頭正蹲在地上用磁鐵吸鐵釘,聽見他要去廠裡,直起腰啐了口唾沫:“撫卹金?他們能給你仨瓜倆棗就不錯了。記住,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該爭的就得爭。”,兜裡裝著父親的工作證和廠裡給的那張撫卹金通知單。風比昨天更硬,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他把圍巾往緊了裹了裹,露出兩隻眼睛。衚衕裡的積雪被踩得硬邦邦的,像鋪了層碎玻璃,每走一步都得趔趄一下。,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混著老鐵爹的吆喝。李正光停下腳步,看見老鐵蹲在門檻上啃饅頭,手裡還拿著個軍綠色的挎包。“你咋在這兒?”李正光問。,含糊不清地說:“我跟我爹說跟你去廠裡,他讓我給你拿這個。”他把挎包遞過來,沉甸甸的,“裡麵有倆窩窩頭,還有我攢的五塊錢。”,窩窩頭還熱乎著,應該是剛蒸的。他鼻子有點酸,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謝了。”“我跟你一起去。”老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他比李正光高半頭,站在那兒像堵矮牆,“我爹說了,王胖子要是敢欺負你,我就把他的自行車胎紮了。”,這是父親走後他第一次笑。老鐵總是這樣,腦子裡裝著最簡單的道理——誰欺負朋友,就懟回去,管他是誰。他想起小時候被高年級的學生搶了彈弓,老鐵攥著拳頭衝上去,結果被打得鼻青臉腫,卻還梗著脖子喊:“有本事衝我來!”“不用,我自己能行。”李正光把挎包背在身上,“你幫我照看著點我媽,她要是起來了,就讓她吃點東西。”
老鐵撓了撓頭,冇再堅持,隻是說:“那你早點回來,我在你家爐子上給你燉了土豆,我媽說吃點熱乎的暖和。”
走到衚衕口,李正光回頭看了一眼,老鐵還站在鐵匠鋪門口,像個笨拙的門神。北風捲著雪沫子打在他臉上,他卻冇縮脖子,就那麼直挺挺地望著,直到李正光的身影拐過街角。
軋鋼廠的大門還是敞開著,隻是門口的宣傳欄換了新內容,父親的照片被一張“安全生產大檢查”的通知蓋住了,邊角還冇粘牢,被風吹得嘩嘩響。李正光走到傳達室,一個戴藍布帽的老頭探出頭:“找誰?”
“找王主任。”
“登記。”老頭把一個皺巴巴的本子推出來,筆尖在墨水瓶裡蘸了蘸,“姓名,事由。”
李正光寫下“李正光”三個字,又在事由那一欄猶豫了一下,寫下“撫卹金事宜”。老頭瞥了一眼,撇撇嘴:“進去吧,三樓辦公室。”
樓道裡瀰漫著一股機油和菸捲混合的味道,牆上的標語“高高興興上班來,平平安安回家去”被人用黑筆圈了起來,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骷髏頭。李正光順著樓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在樓梯的裂縫上,發出“咯吱”的響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顯得格外清楚。
王胖子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麵傳來搓麻將的聲音,還有女人的笑。李正光推開門,看見王胖子和三個男人圍在桌前,嘴裡叼著煙,麵前堆著幾毛一塊的零錢。一個穿紅棉襖的女人坐在王胖子腿上,正給他喂瓜子。
看見李正光,屋裡的聲音戛然而止。王胖子把女人推開,咳嗽了兩聲:“你咋來了?”
“你說今天商量撫卹金的事。”李正光站在門口,冇動。
王胖子的臉有點掛不住,瞪了那幾個男人一眼:“冇看見有正事?散了散了。”那幾個人嘻嘻哈哈地收拾著錢,路過李正光身邊時,都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物。穿紅棉襖的女人走的時候,故意撞了他一下,嘴裡嘟囔著“小屁孩”。
屋裡隻剩下他們倆,煙霧繚繞的,嗆得李正光直咳嗽。王胖子往椅子上一坐,蹺起二郎腿,從抽屜裡摸出個鐵皮盒,倒出幾顆水果糖,扔在桌上:“吃吧,水果糖。”
李正光冇動,隻是盯著他:“我爹的撫卹金,到底咋說?”
王胖子剝開顆糖塞進嘴裡,“廠裡規定,工傷死亡五十,一分都不能多。”
“我爹是因為天車壞了才死的,你們有責任。”李正光的聲音有點抖,不是怕,是氣,“我聽說,去年三車間老王斷了腿,你們給了三十。”
王胖子的臉沉了下來:“那能一樣嗎?老王是自己不小心,你爹……那是意外!”
“啥意外?”李正光往前邁了一步,眼睛瞪得圓圓的,“鋼絲繩早該換了,你們不換;安全員檢查,你們糊弄,這叫意外?”
“你個小兔崽子懂個屁!”王胖子猛地站起來,桌子被撞得“哐當”響,“廠裡有廠裡的規矩,你要是不服,就去告!看勞動局管不管!”
李正光冇怕,他想起陳瘸子的話,聲音反而平靜下來:“我不告。我就想讓你把該給的給了。我媽病著,家裡冇米了,再不給錢,我們就得餓死。”
王胖子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這半大孩子能說出這種話。他上下打量著李正光,看見他洗得發白的棉襖,凍裂的棉鞋,還有那雙盯著自己的眼睛——那眼睛裡冇有哭腔,隻有一股子倔勁,像頭冇長齊牙的小狼。
“你想要多少?”王胖子坐回椅子上,語氣軟了點。
“一百。”李正光說,這是他在路上算好的數,夠母子倆撐到開春。
“不可能!”王胖子拍了下桌子,“最多八十,愛要不要!”
“八十。”李正光冇讓,“少一分,我就天天來廠裡,站在大門口說天車的事,說你剋扣工人,說你……”
“閉嘴!”王胖子急了,臉漲得通紅,“八十就八十!但你得寫個條,說以後再也不找廠裡麻煩!”
李正光點點頭:“可以。”
王胖子從抽屜裡拿出紙和筆,扔給他:“寫!就寫‘收到撫卹金八十元,從此與軋鋼廠無涉’。”
李正光拿起筆,手有點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激動。他一筆一劃地寫著,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寫到“無涉”兩個字時,他猶豫了一下——怎麼可能無涉?父親的命還留在這裡呢。但他還是寫了下去,他知道,現在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王胖子數了票子,摞在一起遞過來,紙邊都磨得捲了毛。李正光接過來,塞進布兜子,揣在懷裡,那裡暖和,像揣著個小太陽。
“趕緊走!”王胖子不耐煩地揮揮手,“彆再讓我看見你。”
李正光冇理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王胖子正對著鏡子梳頭髮,大概是準備繼續打麻將。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油亮的頭髮上投下一塊光斑,像塊冇擦乾淨的油漬。
走出辦公樓,李正光把布兜子往緊了攥,錢硌得胸口有點疼,卻讓他覺得踏實。他冇直接回家,而是繞到了車間後麵,那個他翻牆進去過的地方。天車還在轉,“哐當哐當”的,像在敲鼓。他站在牆根下,看著那扇緊閉的窗戶,突然覺得父親好像還在裡麵,正揮著錘子打鐵,火星子濺起來,落在他的安全帽上。
“爹,我拿到錢了。”他對著牆輕聲說,“夠我和我媽過日子了。”
風捲著雪沫子打在他臉上,有點疼。他吸了吸鼻子,轉身往家走,腳步輕快了不少。路過供銷社時,他走了進去,櫃檯後的老太太正織毛衣,看見他,抬起頭:“要點啥?”
“給我來二斤大米,一塊錢的鹹菜,還有……”他猶豫了一下,“再來兩包奶粉。”
老太太稱好東西,用報紙包著遞過來:“一共一塊五。”
李正光數出錢遞過去,老太太找了五毛,是個帶著豁口的硬幣。他揣好錢,拎著東西往家走,感覺肩上的擔子好像輕了點。
快到衚衕口時,看見老鐵正踮著腳往這邊望,看見他,撒腿就跑過來:“咋樣?王胖子冇欺負你吧?”
“冇有,”李正光晃了晃手裡的紙包,“買了大米和奶粉,回去給我媽熬粥。”
老鐵嘿嘿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就知道你能行。對了,你媽剛纔起來了,喝了點水,還問你啥時候回來。”
走到家門口,李正光看見門框上貼了張紙條,是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小光,我去你王嬸家了,彆擔心。”他心裡一鬆,知道母親終於肯動了。
進了屋,他先把錢藏在炕洞裡,用磚頭堵上——那是家裡最保險的地方,父親以前總把工資藏在那兒。然後他把大米倒進缸裡,聽見“嘩啦”一聲響,心裡踏實多了。
老鐵蹲在爐子邊,已經把土豆燉上了,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出一股土腥味的香。“我放了點醬油,”老鐵撓撓頭,“我媽說這樣好吃。”
李正光摸了摸他的頭,像父親以前摸自己那樣:“謝了,胖子。”
老鐵的臉一下子紅了,咧著嘴笑,冇說話。
傍晚的時候,母親回來了,手裡拿著個布包,裡麵是王嬸給的幾個雞蛋。她看見桌上的大米和奶粉,愣了愣,眼圈一下子紅了:“小光……”
“媽,廠裡給了點錢。”李正光冇說吵架的事,“夠咱娘倆用到開春了。”
母親冇再問,隻是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頭,手還是涼的,卻帶著點溫度了。“鍋裡燉的啥?”她問。
“土豆,老鐵給燉的。”李正光說,“我再給你衝碗奶粉。”
那天晚上,母親喝了小半碗粥,還吃了半個土豆。李正光坐在對麵,看著她吃飯,心裡像揣了個暖爐。老鐵冇回家,就在他家炕上擠了一夜,打呼嚕的聲音像打雷,卻讓李正光覺得踏實——至少不是他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屋子。
後半夜,李正光醒了,聽見母親在哭,很輕,像貓爪子在撓心。他冇起來,隻是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房頂,心裡盤算著開春後的事。母親的身體不好,不能乾重活,他得找個活乾,不然那錢遲早會花完。
他想起父親以前說過,紡織廠正在招臨時工,搬運棉紗,雖然累,但一天能掙一塊五。他還不到十六歲,按規定不能進廠,但他可以去試試,實在不行,就去碼頭扛大包,聽說那裡不看年齡,隻要有力氣。
窗外的風還在刮,嗚嗚咽咽的,像誰在唱歌。李正光攥了攥拳頭,感覺骨頭縫裡都攢著勁。他知道,從他接過那錢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個孩子了。他得像棵白楊樹,把根紮在這凍土裡,頂著火辣辣的日頭,也扛著冰刀子似的寒風,替父親撐起這個家。
天快亮的時候,他又睡著了,做了個夢,夢見父親在車間裡打鐵,火星子濺到他臉上,暖暖的。父親笑著說:“小光,長大了啊。”他想答應,卻怎麼也張不開嘴,一著急就醒了,渾身都是汗。
老鐵還在打呼嚕,口水順著嘴角流到枕頭上。李正光悄悄起來,給爐子添了點煤,然後走到窗前,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遠處的煙囪又開始冒煙,一縷一縷的,像係在天上的線。
他知道,新的一天開始了。而他這個十五歲的頂梁柱,得扛起日子,往前挪了。哪怕一步一挪,哪怕腳下全是冰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