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河灣抽水站時,天已經徹底亮了。晨霧正在散去,遠處的山巒露出黛青色的輪廓,像一頭頭趴伏的巨獸。陽光穿過薄霧灑下來,照在河麵上,本該是暖融融的景象,但在我看來,那河水依舊泛著不正常的墨綠,看著心裏發毛。
田老倔正蹲在門口磨刀。
一塊青石做磨刀石,上麵灑了水,他手裏是把鏽跡斑斑的殺豬刀,刀背厚,刃口卻磨得雪亮。刀身在石頭上來回推拉,發出“沙沙”的規律聲響,濺起細小的水珠。
見我們回來,他抬頭瞥了一眼,手上的動作沒停:“見著了?”
白事劉把三輪車停好,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見著了。鬼手吳也見著了,還……還跟小趙說了話。”
田老倔手上的刀頓了一下。
“說啥了?”
“說小趙八字不錯,可惜沾了髒東西。”白事劉從車上跳下來,腿還有點軟,“還讓有難處去找他——這話是衝著我說的,警告呢。”
田老倔“嗯”了一聲,繼續磨刀,推拉了七八下,才開口:“知道怕了?”
白事劉張了張嘴,沒出聲。
“知道怕就好。”田老倔站起來,把刀在手裏掂了掂,陽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怕了,才知道該往哪兒使勁。”
他轉頭看我:“過來。”
我走過去。
田老倔指了指地上——那裏用木炭畫了個直徑約兩米的圓圈,圓圈周圍擺了一圈小石子,石子與石子之間用紅繩相連,形成個複雜的圖案,像是某種陣法。
“這是‘辟塵陣’,”田老倔說,“基礎的護身陣法,畫在地上能擋陰氣,畫在身上能擋煞氣。你先認陣型。”
我蹲下身細看。那圖案乍一看亂糟糟的,但多看幾眼,就能發現其中的規律:外圈三十六顆石子,對應天罡數;內圈七十二個節點,對應地煞數;中間留出個臉盆大小的空地,空地裏用木炭畫了個太極雙魚圖。
“記住,”田老倔用腳尖點了點太極圖的位置,“這裏是‘陣眼’。布陣的時候,陣眼必須對著你要護的人或方位。布陣的材料可以用石子、銅錢、甚至草莖,但最好用硃砂摻雞血畫在地上,效果最強。”
他頓了頓,又說:“這陣法隻能擋,不能殺。擋的時間長短,看你布陣的手藝和下料的多少——手藝好,硃砂足,能擋一晚上;手藝差,糊弄事兒,頂不了一炷香。”
“那……對付昨天那個瓷娃娃,能用這個嗎?”我問。
田老倔搖頭:“童煞俑的怨氣太烈,這東西擋不住。但擋些遊魂野鬼,或者暫時隔絕陰氣侵襲,夠用了。”
他讓我用樹枝在地上臨摹陣圖。我照著畫,可那些石子、紅繩的排列看著簡單,真上手卻發現異常困難——不是這裏距離不對,就是那裏角度歪了,好不容易畫完一圈,田老倔隻看了一眼,就搖頭:
“外圈第三顆石子,應該在坎位,你畫到艮位去了。坎為水,艮為山,位置錯了,陣法的‘水氣’就斷了。”
“那怎麽辦?”
“重畫。”田老倔把樹枝踢給我,“畫到對為止。”
我咬著牙,把地上的痕跡抹掉,重新開始。第二遍好一點,但田老倔又指出了三個錯誤。第三遍、第四遍……我蹲在地上畫了整整兩個小時,畫得腰痠背痛,手指都被樹枝磨破了皮,浸出血絲。
總算在第六遍時,田老倔點了頭。
“湊合。”他蹲下身,用樹枝指著陣圖,“布陣不是畫畫,每一筆都得帶著‘氣’。你現在隻是形似,還沒摸到門道。下午教你運氣。”
“氣是什麽?”
田老倔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傻子:“人活一口氣。這口氣你喘出來是熱的,吸進去是涼的。活人的氣是陽氣,死人的氣是陰氣。而咱們幹這行的,得學會把那一口氣,聚起來,用出去。”
他站起身,朝河灣走去:“跟上。”
我跟在他身後。清晨的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看著清澈見底,但我一想到昨晚看到的景象,胃裏就一陣翻騰。
田老倔在河邊找了塊大青石坐下,示意我坐在他對麵。
“閉眼,”他說,“深呼吸——用鼻子吸氣,用嘴呼氣,要慢,要勻。”
我照做。
“感覺到什麽?”
“就……空氣,有點涼。”
“再細。”
我努力集中精神,感覺著空氣流進鼻腔,涼絲絲的,順著氣管往下,到肺裏變得溫熱,再撥出來時,帶著身體的溫度。
“氣在流動,”我小聲說,“涼變熱,熱變涼。”
田老倔“嗯”了一聲:“記住這個感覺。現在,吸氣的時候,想像那股涼氣不隻在肺裏,還在往下麵走——走到肚子,走到……丹田。”
他伸手在我小腹位置按了按:“就這兒。”
我繼續呼吸,嚐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在小腹。起初什麽感覺都沒有,但慢慢地,隨著呼吸的節律,我確實感覺到那裏有種微弱的、溫熱的鼓脹感,像是有個小氣球在緩慢充氣。
“感覺到了?”田老倔的聲音很平靜。
“有點……漲。”
“好。”他的手離開我的小腹,“現在,吸氣的時候,想像那股氣從丹田往上走,順著脊椎往上升,一直升到胸口,到喉嚨,到眉心。呼氣的時候,再讓它原路返回。”
我嚐試著去做。
這比我預想的要難得多。那股溫熱的鼓脹感像隻不服管的小獸,在丹田裏打轉,死活不肯往上走。我努力了半天,額頭都冒汗了,它還在原地紋絲不動。
“別急。”田老倔說,“氣要是這麽容易控製,滿大街都是大師了。慢慢來,每天練,練到它聽你的為止。”
他頓了頓,又說:“你奶奶的護心鏡,戴了這麽多年,應該在你身體裏留了‘引子’。試試用它當橋。”
我睜開眼,低頭看向胸口。銅片靜靜貼著麵板,冰涼,但我閉上眼睛時,能隱約感覺到它和丹田之間,似乎真有一條極細微的、若有若無的聯係。
我深吸一口氣,這次不再強行引導,而是把注意力先集中到銅片上,感受那股冰涼,再慢慢往下,連線到丹田的溫熱。
就像是……接上了。
丹田裏的那股“氣”,像是找到了出口,沿著這條連線線緩緩往上流動。很慢,像蝸牛爬,但它確實在動——順著脊椎一寸寸上升,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身體裏有條溫泉在流淌,所過之處暖洋洋的,又酸又麻。
到胸口時,護心鏡突然微微一震!
緊接著,那股氣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一拽,“嗖”地竄上去,瞬間衝過喉嚨,直抵眉心!
“嗡……”
腦子裏像是被撞了一口銅鍾,轟鳴聲回蕩不止。眼前瞬間爆開一片刺目的金光,金光散去後,我看見的世界又變了。
不是昨晚那種“多了一層東西”的變化,而是像……清晰了。
我能看見空氣裏稀薄的、乳白色的“氣”在流動——從河裏飄出來的陰氣是灰黑色的,從我們身上散發出來的陽氣是淡金色的,兩股氣在空中交織、碰撞、消散;能看見田老倔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青白色的光芒,像是某種防護;甚至能看見遠山鎮子方向,有幾道或明或暗的“氣柱”衝天而起,最粗最黑的那道,正從李宅的位置源源不斷地湧出。
但這種狀態隻維持了三秒。
三秒後,眉心那股氣突然斷了,像是源頭被掐斷。世界恢複原狀,隻剩下丹田裏空蕩蕩的疲憊感,和眉心火燒火燎的脹痛。
我“嘶”了一聲,捂住額頭,眼前一陣發黑。
“過頭了。”田老倔拍拍我的肩膀,“第一次能持續三秒,不錯。但你根基太淺,強行運太多氣,容易傷著。”
我喘著氣,冷汗涔涔而下:“剛才……我看見了好多東西……”
“那是‘望氣’的入門。”田老倔站起身,“能望氣,才能辨吉凶,斷禍福。不過你這三秒的水平,也就看看熱鬧,真要靠它辦事兒,還差得遠。”
他背著手往抽水站走:“回來吃午飯,下午教你畫第一張真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