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是白事劉做的——從鎮上買了幾個饅頭,切了點鹹菜,煮了一鍋白菜湯,沒什麽味,喝著有些寡淡,但至少是熱的。我餓壞了,稀裏呼嚕喝了兩碗湯,往嘴裏胡亂塞了兩個饅頭,這才感覺身體裏有了點力氣。
吃完飯,田老倔把那箱子材料拖到屋中間,又將煤油燈的燈芯往上提了提,調亮煤油燈。
“畫符分三步,”他說,“備料、凝神、下筆。備料你已經看到了——黃紙、硃砂、雞血,這都是基礎材料。好一點的要加黑狗血、辰砂、金粉,頂級的用料……呃……你暫時用不上。”
他取出幾張裁好的黃紙,巴掌大小,邊緣毛糙,看起來質量也就那麽回事。又拿出那罐暗紅色的硃砂,不過這次他沒加別的東西,隻是倒了點在瓷碟裏,用毛筆攪勻。
“第二步,凝神。”田老倔把毛筆遞給我,“今天教你畫最簡單的‘淨宅符’。畫之前,腦子裏要想著一件事——把屋裏的髒東西趕出去。”
我接過筆,手還是有些抖。
“別急著畫,”田老倔按住我的手腕,“先坐這兒,深呼吸,想象你家裏的樣子。你住哪兒?”
“鎮西頭,租的房子,一室一廳。”
“那就想那個屋子。從門口開始,客廳、臥室、廚房……每個角落都想清楚。然後想象有團黑氣在屋裏飄,你想把它趕出去。”
我閉上眼,努力按照條老倔說的法子使勁兒的想。
我租的房子不大,五十來平,老樓三樓。進門就是客廳,裏麵擺著張二手破沙發,對麵是台老式電視機。客廳右邊是臥室,左邊是廚房和衛生間。因為常年我一個人住,屋子亂糟糟的,衣服堆在椅子上,泡麵碗摞在茶幾上好久沒收拾……
黑氣?
我看見一團墨汁般的黑霧,從牆角慢慢滲出,在屋裏飄蕩。它飄過沙發,沙發套上就留下灰痕;飄過窗戶,玻璃就泛起水汽;飄過我的床,枕頭上就多出一股黴味。
我想把它趕出去。
這個念頭一出來,心髒就猛地一跳。丹田裏那股溫熱的“氣”像是被觸動了,就開始緩緩流動起來。
“感覺到了?”田老倔的聲音很輕。
“嗯。”
“很好。現在睜開眼睛,看著這張紙。你的目標不是畫符,是把那團黑氣,從紙上‘趕出去’。”
我睜開眼,盯著麵前那張空白的黃紙。
毛筆蘸滿硃砂,筆尖懸在紙的上方三寸。
手還在抖,但這次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丹田裏的那股氣在往上湧,衝得我渾身發顫。我能感覺到那股氣順著胳膊往下走,流過手肘,流過手腕,最終匯聚到指尖。
然後,筆落下了。
第一筆——自上而下,一道豎線,筆直,堅定。
筆尖摩擦紙麵發出“沙沙”聲,猩紅的硃砂在黃紙上留下一道鮮明的痕跡。在畫下的瞬間,我好像真的看見紙上有一縷極淡的黑氣,從筆畫兩旁被驅散開去。
第二筆——橫折,一個“廠”字形。
第三筆、第四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畫什麽,隻是憑著感覺,讓那股氣帶著筆走。手腕懸空,手指卻穩得出奇,每一筆都像刻在石頭上一樣深。
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趕出去。
把髒東西從這張紙上趕出去,從我的屋子裏趕出去,從我的身體裏趕出去。
那團黑氣,此刻好像真的就在紙上掙紮、扭動,被硃砂的筆畫切割、驅趕。
最後一筆落下時,我整個人猛地一顫。
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被抽走了,瞬間的虛弱讓我眼前發黑,差點栽倒。手裏的毛筆“啪嗒”掉在桌上,滾了兩圈,留下一串紅點。
但我顧不上了,隻是死死盯著那張紙。
黃紙靜靜地躺在桌上,上麵的硃砂符文歪歪扭扭,像是個剛學寫字的小孩胡亂塗鴉,跟田老倔之前畫的那個複雜圖案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可是……
它在發光。
不是昨晚那種懸空、顫動的發光,而是紙張本身,從內向外,透出一層極其微弱的、熒熒的橘黃色光芒。光芒像呼吸一樣,緩緩明滅,持續了大概五秒鍾,才漸漸黯淡下去。
符紙表麵,那些歪歪扭扭的硃砂痕跡,此刻看起來竟有種奇異的、說不出的和諧感。像是它們本就該長成這樣,多一筆嫌多,少一筆嫌少。
“成了。”田老倔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罕見的讚許,“雖然粗糙,但確實是張能用的淨宅符。”
他伸手拿起那張符,在手裏掂了掂,又湊到煤油燈下細看:“符文結構基本正確,硃砂走線有斷續但沒斷氣,最關鍵的是——這張符裏有你的‘念頭’。”
“念頭?”
“對,念頭。”田老倔把符遞回給我,“你剛纔看到的那團黑氣,你心裏那股要把它趕出去的勁兒,都在這張符裏。符籙之術,三分在形,七分在神。光會畫沒用,得往裏麵‘填東西’。”
我接過符紙,指尖觸到的瞬間,能感覺到紙張有微微的溫熱,像是剛在太陽下曬過。那些硃砂痕跡摸起來有輕微的凸起,彷彿不是畫上去的,而是本就長在紙裏似的。
“這張符,貼在門楣上,能保你屋裏三天不進陰物。”田老倔說,“三天後效力會慢慢散去,到時候要麽換新的,要麽……你該有能力畫更好的了。”
我把符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貼身口袋。
胸口護心鏡貼著符紙,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微弱但持續的能量在兩者之間流動,像是它們在互相滋養。
“田爺,”我抬起頭,看著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我什麽時候……能對付那個瓷娃娃?”
田老倔沉默了一會兒,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陽光從破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斑駁的光斑。
“童煞俑這種級別的邪物,不是一張符、一個陣能解決的。”他緩緩開口,“你得先學會自保,再學會辨識,最後才能談對付。”
他轉頭看我:“不過你運氣不錯。純陽破煞體對陰邪有天生的克製力,再加上你奶奶的護心鏡,還有我教你這些東西——三個月,最多三個月,你就能正麵跟它碰碰。”
“三個月……”我喃喃重複。
“覺得長?”田老倔扯了扯嘴角,“三十年我都等了,不差這三個月。但你若想快,也不是沒辦法。”
他站起身,從牆角拖出個破麻袋,從裏麵翻出一本線裝書——書頁泛黃,邊角破損,封麵上用毛筆寫著四個字:
《陰符經注》
“這是我師父傳下來的東西,”田老倔把書遞給我,“裏麵有符籙、陣法、望氣、相地的入門之法。你白天跟我學,晚上自己看,不懂的問我。能學到多少,看你的造化。”
我接過書,入手沉甸甸的,書頁透著一股陳年的黴味,還混著淡淡的香火氣。翻開第一頁,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字跡工整,配著簡單的圖示。
“還有,”田老倔又說,“從今天起,你每天早晚各練一個時辰的‘導引術’。就是上午教你的呼吸法,配上動作——我會教你一套‘八段陰符引’,能強身壯體,也能幫你更快掌握氣的執行。”
我用力點頭。
隻要能活下去,隻要能不變成那鬼東西的“引子”,練什麽都行。
“劉老蔫兒,”田老倔朝門外喊,“你進來。”
白事劉一直在門外抽煙,聽見喊聲,連忙掐了煙進來:“田爺。”
“你下午帶小趙去鎮上買幾樣東西。”田老倔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清單,“黃紙要‘青檀皮’的,一刀;硃砂要‘辰州’原礦,半斤;黑狗毛一撮——要純黑不帶雜色的,最好是尾巴尖上的毛;新鮮雞冠血一小瓶,要現殺現取。”
白事劉接過清單掃了一眼,臉色變得有些為難:“田爺,這些……有些不好弄啊。尤其是黑狗毛,現在鎮上養狗的少了,純黑的更少……”
“不好弄也得弄。”田老倔語氣平淡,“天黑前帶回來。錢從櫃子裏拿,你知道在哪兒。”
白事劉隻好點頭,招呼我:“小趙,走吧。”
我跟在他身後走出抽水站。陽光正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懷裏揣著的那張符紙,還有那本《陰符經注》,時刻提醒著我——這太陽底下,還有另一個世界。
一個冰冷、黑暗、充滿惡意的世界。
而我,已經一腳踏進去了。
“劉叔,”坐上三輪車時,我問,“田老爺子說的‘三十年都等了’,是什麽意思?”
白事劉發動車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扭頭看我,眼神複雜:“小趙,有些事兒……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可我已經卷進來了。”
白事劉沉默了很久,三輪車突突突地開出河灣,駛上那條土路。路邊楊樹的影子投下來,一道明一道暗,晃得人眼花。
“三十年前,”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鎮上死過很多人。”
“因為李茂發挖的那座墳?”
“不止。”白事劉搖搖頭,“那座墳隻是個引子。真正出事的,是後來……田爺的師門,和李茂發背後的勢力,鬥過一場。”
“結果呢?”
“田爺的師父死了,兩個師兄一死一殘。”白事劉的聲音有些發抖,“田爺自己也受了重傷,差點沒挺過來。從那以後,他就躲在鎮上,表麵上是個怪老頭,實際上……是在等。”
“等什麽?”
“等一個機會。”白事劉猛打方向盤,三輪車拐上主路,“等一個能繼承他衣缽,又能對付李茂發的人。”
他轉過頭,深深看了我一眼:
“現在,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