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那輛車,心髒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像是十麵埋伏的鼓點?。
賓士開得很慢,像在巡視領地。經過路口時,前排車窗降下來一半,露出一隻手——戴著塊金色的手錶,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那隻手搭在車窗上,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然後,車停了。
就停在十字路口中央。
駕駛座車門開啟,下來個男人。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黑西褲,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國字臉,濃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嘴角習慣性往上彎,看著像是在笑,但那笑意不達眼底。
是李茂發。
鎮上的首富,是開礦的,修路的,現在還要搞河灣度假村。
也是那個養煞的,害人的,可能想造“邪神”的瘋子。
他下車後沒動,就站在車門旁邊,扭頭看向我們這邊。
那一瞬間,我全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
不是因為他看我,是因為……他好像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我胸口的位置。
隔著十幾米距離,隔著衣服,但他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心髒的位置,眼神裏有一種近乎貪婪的、像餓狼看見肥肉的綠光。
我下意識按住胸口——銅片還在,冰涼。
白事劉額頭冒汗了,握著車把的手在發抖,但他還是擠出一個難看的笑,朝那邊點點頭。
李茂發也點了點頭,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然後他轉回頭,衝車裏說了句什麽。
副駕駛車門開啟,又下來個人。
這人一下車,我就覺得不對勁了。
瘦,但不是瘦弱,而是像一根被風幹了的老竹子,幹癟,但韌勁十足。穿著灰色的中式褂子,頭發花白,在腦後紮了個小辮。臉是青白色的,像是常年不見陽光,額頭很高,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那雙眼睛——細長,微微上挑,眼珠子是灰褐色的,看人的時候不聚焦,像是在看別的東西。
他下車後,第一眼看的不是我,也不是白事劉。
是巷子口,田老倔家的方向。
就那麽定定地看著,看了足足七八秒。然後,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我。
不對,又是那種感覺——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我身後?
我扭頭,身後空蕩蕩的,隻有破三輪車和車鬥裏的垃圾。
再轉回頭時,那人已經朝我們走過來了。
不,不是走,是“滑”。
他步子邁得很小,腳幾乎不離地,就那麽在水泥地麵上滑行,無聲無息,像飄過來的鬼魂。灰色的褂子在晨風裏微微晃動,露出一雙黑色布鞋,鞋麵上繡著暗紅色的、像某種符文的圖案。
他停在了三輪車前,距離我們不到三米。
空氣好像突然變冷了。
白事劉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我也好不到哪兒去,後背抵著車鬥,手指死死摳著木板邊緣。
那人開口了。
聲音不像老年人,反而像二三十歲的青年,清亮,但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陰柔:
“劉師傅,這麽早,出活兒?”
白事劉嚥了口唾沫,顫顫微微地點著頭回道:“沒、沒,帶小趙、小趙認……認認路。”
“哦?”那人的視線終於落在我臉上,“這位小哥,麵生啊。”
我張了張嘴,喉嚨不知怎的就是發緊,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他盯著我看了好幾秒,那雙灰褐色的眼珠子裏,像是有個漩渦在旋轉。
然後他突然笑了——那不是真對笑了,隻是嘴角往有意的往上扯了扯。
“八字不錯。”他說,“可惜,沾了髒東西。”
我聽完,心裏“咯噔”一下。“沾了髒東西?啥意思?”我的嗓子還是發不出聲來,就隻能在心裏麵嘀咕著。帶著狐疑的眼神看向他。
“我叫吳念真,”他接著說,“鎮上人都叫我‘鬼手吳’。小哥,要是有難處,可以來找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珠子看的卻是白事劉,那眼神裏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白事劉臉都白了,連連點頭:“吳、吳爺,我們……我們就是路過,馬上走,馬上走。”
鬼手吳又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胸口位置停留了一瞬。
然後他轉身,又“滑”了回去,上了賓士車的副駕駛。
李茂發也上車了。
賓士重新啟動,發出一陣低沉的嘶吼,它緩緩駛離了十字路口,車輪與地麵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
拐進另一條街後,賓士的速度突然加快,車後的尾燈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彷彿是一雙窺視的眼睛。
隨著賓士的遠去,一股詭異的氛圍逐漸彌漫開來。街道兩旁的路燈忽明忽暗,彷彿在暗示著什麽。一陣涼風吹過,帶來了絲絲寒意,讓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整個街道都籠罩在一種神秘而詭異的氛圍中,讓人毛骨悚然。
三輪車還停在原地。
白事劉保持著握把的姿勢,他的額頭已經被細密的汗珠所覆蓋,這些汗水彷彿受到某種神秘力量的牽引一般,匯聚成成綹沿著臉頰和脖頸直往下淌。過了好一會兒,白事劉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看著腿一軟,差點從車上摔下來。
“劉、劉叔?”我小聲喊他。
白事劉沒應,哆哆嗦嗦從兜裏摸出煙,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猛抽一口,嗆得劇烈咳嗽,眼淚都出來了。
“小趙……”他咳完了,聲音啞得厲害,“田爺說得對,你走不了了。”
“那個鬼手吳……”
“李茂發的頭號打手,最毒的那條狗。”白事劉咬著煙蒂,“他剛才那句話,不是客氣,是警告。你已經在他名單上了。”
我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裏:“那我們現在咋辦?”
“還能咋辦?”白事劉發動三輪車,“回河灣,聽田爺的。想活著,就得學,得練,得比他快。”
三輪車掉頭,朝著鎮外開去。
我又回頭看了一眼十字路口。
那裏空蕩蕩的,隻有幾隻麻雀在啄食地上的垃圾。
但我總感覺,還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我們。
灰色的,像死人一樣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