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車鬥裏的廢紙板和幾個空酒瓶哐當哐當響。白事劉開車不老實,一手把著車把,一手夾著煙,時不時還嘬一口,嗆得自己直咳嗽。
“劉叔,”我扶著車鬥邊緣,盡量讓自己不被顛出去,“你跟田老爺子……認識多久了?”
白事劉沒有馬上回答我,他把煙抽到燙手,吐出最後一口混著煙草和酒味的灰色濁氣,才把煙屁股扔掉。
“有年頭咯。”他含糊道,“我爹死得早,俺十六歲就接了他的紙紮鋪。那時候日子不好過,鋪子眼看著就要黃了,是田爺拉了我一把。”
“怎麽拉的?”我有些疑惑的問道。
“教我認那些……”白事劉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認那些不太幹淨的東西該怎麽紮。”
我不太明白。
白事劉看我一臉茫然,咧嘴笑了笑,笑容裏透著幾分詭異又夾著一絲得意:“你以為紙紮就是糊幾個房子、糊幾個童男童女?嗬,那是糊弄活人的。”
他一隻手鬆開把,在空中比劃著:“正經的紙紮,分‘陰用’和‘陽用’。陰用就是燒給死人,讓他們在下麵有地方住,有人伺候。陽用……嘿嘿,那就講究了。”
“陽用是做什麽的?”我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張著的嘴應該能直接塞進一個雞蛋。
白事劉壓低聲音,像是怕被誰聽見:“招魂,引路,擋煞,甚至……困鬼。”
我張著的嘴一下子就閉上了,後背忽的冒出一股冷汗,背心直接濕透了,冰涼的貼在身上。
“田爺教我的,就是這些陽用的偏門手藝。”白事劉重新抓住車把,車拐上一條稍微平整些的水泥路,“靠這門手藝,這些年我幫田爺處理過不少麻煩事,也攢下點人情。要不然,你以為我為啥能在這鎮上安穩開店?”
我想起昨晚田老倔說過,白事劉欠他三條命。
“劉叔,”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問出了我心裏的疑問,“您到底欠田老爺子什麽?”
白事劉的臉一下子僵住了,剛才那些許的得意和炫耀瞬間好像凝固了一樣。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麵,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來。
“三條命。”他聲音變得幹澀,“我爹一條,我娘一條,我媳婦一條。”
我嘎巴嘎巴嘴,不知道能說什麽,也不知道要說啥,該說啥,就那麽張了張沒發出任何聲音。
“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了。”白事劉擺擺手,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個笑容,“不提了。哎,馬上到鎮子了,你瞅著點兒,我帶你認認路。”
三輪車拐過最後一個彎,李家鎮的輪廓便出現在視野裏。
說是鎮,其實就是一條主街,兩旁是些三四層高的樓房,樓下是各種店鋪:糧油店、五金店、農藥種子店、幾家小飯館,還有兩家掛著彩色燈箱的發廊。
街上行人不多,幾個老頭老太太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白事劉的車過來,眼神都變得有些怪異。
不是厭惡,也不是親切,而是一種……複雜的感覺。像是又怕他,又需要用他。
白事劉顯然是早已經習慣了這份目光,一邊開車往前走一邊跟人打招呼:
“王嬸兒,曬太陽呢!”
“李伯,您那腰好點兒沒?”
“趙哥,昨兒讓你買的藥酒喝了沒?”
那些人有的點頭,有的幹脆別過頭去假裝沒看見。
隻有那個叫趙哥的跛腳老漢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壓低聲音問:
“老劉,那事兒……咋樣了?”
白事劉踩了刹車,從兜裏摸出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妥了,紙人昨兒半夜燒的,灰用紅布包了埋在您家後院的西南角。記著,四十九天之內別動那地方。”
趙哥連連點頭,從兜裏掏出一卷皺巴巴的錢塞過來。白事劉推脫兩下,還是接了。
三輪車繼續往前開。
我問:“他遇到啥事了?”
“他兒子。”白事劉把煙別在耳朵上,“前年在外地工地上摔死了,一直沒托夢。上個月趙哥夢見兒子說冷,說有人搶他的衣裳,睡不好覺。找我紮了個‘護身童’,燒了送去。”
“管用?”我略帶差異的問。
“那就不知道了。”白事劉聳聳肩,“信則有,不信則無。至少他昨天晚上能睡著覺了。”
說著,三輪車開到了主街中段。白事劉指了指左邊一條巷子:“那兒,就是我的鋪子。”
巷子口掛著塊褪色的木牌,上頭用紅漆寫著“劉記殯葬”,漆已經斑駁了。巷子很窄,兩邊是捱得緊緊的老房子,青磚牆,黑瓦頂,有些年頭了。
白事劉沒拐進去,繼續往前開。
又開了一百多米,他朝右邊揚揚下巴:“那邊兒,田爺家。”
那是座獨立的小院,圍牆是用青石壘的,牆頭長滿了荒草。黑漆木門緊閉,門上的銅環鏽得發綠。院子裏有棵老槐樹,枝葉探出牆外,在晨風裏微微的搖晃著。
看起來跟鎮上其他老宅沒什麽區別,但不知為什麽,我就是覺得那個院子有些……怎麽說呢……安靜,對,安靜,我想了半天也隻能用這個詞最合適了。
不是沒有聲音的那種安靜,是像一潭深水,表麵平靜,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麽。
白事劉壓低聲音說:“田爺家在鎮子最東頭,是‘青龍位’。他家那棵老槐樹,聽說是當年建鎮時就種下的,底下埋著東西。”
“什麽東西?”
“不知道,田爺沒說過。”白事劉搖頭,“但李家鎮能有今天,一半都是靠那棵老槐樹鎮著。”
我聽得雲裏霧裏,還想再問,白事劉突然猛踩刹車!
三輪車“吱嘎”一聲停住,我差點從車鬥裏栽出去。
抬頭看,前方十字路口緩緩駛過一輛車。
黑色的賓士S級,油光鋥亮,在滿是灰塵的街道上格外紮眼。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裏頭,但車前擋玻璃下放著一塊紅色的牌子,上麵燙金的“出入平安”四個字,在陽光下反著紮眼的光。
“李茂發的車。”白事劉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