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一輛破三輪突突突地開到了抽水站門口。
開車的是個瘦高個兒,五十來歲,穿著沾滿汙漬的藍布工作服,頭發亂得像鳥窩,眼袋耷拉到顴骨上,整張臉透著一股宿醉未醒的萎靡勁兒。
是白事劉。
他一停下車,就扶著車把幹嘔了兩聲,然後搖搖晃晃走過來,看見我時,勉強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小趙啊……還、還行,活著呢。”
說完,他腿一軟,差點跪地上,連忙扶住牆,大口喘氣。
田老倔皺著眉看他:“讓你少喝點,又當耳旁風?”
“沒、沒喝多少……”白事劉擺擺手,從兜裏摸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抖出根煙點上,抽了一口才緩過勁兒來,“王寡婦那兒……料理幹淨了。壽衣給了,順帶幫她看了看院裏的風水——好家夥,那院子佈局,典型的‘穿堂煞’,住久了準出事。”
“你咋說的?”
“我說……”白事劉吐了口煙,“我說老太太,您這院子得改,門口加個影壁,廚房門方向得調。她問我為啥,我說您兒子在外頭打工為啥老受傷?您兒媳婦為啥老流產?就是這院子的問題。”
他頓了頓,又抽一口煙:“老太太嚇得臉都白了,一個勁兒問咋改。我給她畫了張圖,收了……咳咳,收了五百茶水錢。”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
白事劉就是個賣殯葬用品的,啥時候懂風水了?
田老倔似乎看出我的疑惑,淡淡解釋了句:“劉老蔫兒祖上是紮紙匠,傳下來幾本偏門東西,看宅邸風水隻是其一。”
白事劉嘿嘿一笑,笑容裏卻沒什麽得意,反而透著苦澀:“都是些上不了台麵的玩意兒,混口飯吃罷了。”
“行了,少扯閑篇。”田老倔打斷他,“東西帶來了?”
“帶了。”白事劉轉身回三輪車,從車廂裏抱出個紙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
不是昨晚那個,是另一個——普通的快遞紙箱,上麵印著“XX農資店”的商標。
田老倔撬開箱子蓋,露出裏麵滿滿當當的東西:黃紙,硃砂,毛筆,銅錢,還有幾個奇形怪狀的木牌和陶罐。最底下,是一疊裁好的、巴掌大小的白紙,紙上畫著些歪歪扭扭的人形。
白事劉湊過來,指著那疊白紙說:“我今早趕工紮的,‘引路童子’,燒了能帶路找東西。雖說比不上田爺您的仙家,但勝在……便宜。”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極小聲。
田老倔沒理會他,從箱子裏翻出幾樣東西擺在地上:一遝裁好的黃紙,一罐硃砂,一支毛筆。
“小趙,過來看。”他招手。
我蹲過去。
田老倔擰開硃砂罐——不是常見的暗紅色粉末,而是像凝固過的血一樣,呈現一種深褐偏黑的顏色,表麵泛著一層油脂般的光澤。他取了一小撮放在掌心,又倒了點不知道是什麽的透明液體,用手指攪勻,那東西立刻變成了刺眼的猩紅色。
然後他提筆,蘸滿硃砂。
筆尖落在黃紙上時,他的手穩得像鐵鑄的,一絲抖動都沒有。
手腕懸空,指尖發力,筆走龍蛇。
我甚至看不清他具體畫了什麽,隻看見一道道猩紅的線條在黃紙上流淌、交織、旋轉,最後匯聚成一個複雜的、充滿對稱美但又透著詭異氣息的圖案。
整個過程不過十秒。
筆停。
那張黃紙,無風自動地飄了起來,懸停在離地麵一掌高的位置,微微顫動,表麵那猩紅的符文像是活過來一般,遊走流動,散發出極淡的、溫熱的氣息。
“這是‘鎮宅符’,”田老倔說,“基礎中的基礎。畫的時侯,手腕要穩,心要靜,氣要沉。每一筆都得帶著念,念不到,符就是廢紙一張。”
他把筆遞給我:“試試。”
我接過筆,手抖得厲害。學著田老倔的樣子蘸了硃砂,筆尖懸在黃紙上方,腦子裏一片空白。
“想什麽?”田老倔問。
“我……我不知道該想啥。”
“想你要護住的東西。”田老倔聲音低沉,“家,人,命……什麽都行。但念頭得正,得純,不能有雜念。”
我閉上眼,咬著牙努力想。
想我爸我媽——雖然他倆在我十幾歲時就把我扔給奶奶,自己去南方打工,幾年都不回來一趟。
想我奶奶——那個總在院子裏曬太陽,給我講些稀奇古怪故事的小腳老太太,走的時候很安詳,說這輩子看得夠多了。
還想……
還想我自己。
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不想變成那瓷娃娃肚子裏的一團殘魂,不想被煉成什麽“煞鬼”供人驅使。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猛地睜開眼,手往下一按——
筆尖觸紙。
硃砂在黃紙上暈開一小團。
然後,筆就動不了了。
不是手抖,是像有股無形的力量按著筆杆,任憑我使出吃奶的勁兒,筆就是紋絲不動。黃紙上的硃砂痕跡開始發暗、發黑,像燒焦了一樣。
“鬆手!”田老倔厲喝。
我下意識鬆開手。
筆掉在紙上,啪嗒一聲。那張黃紙無火自燃,瞬間燒成一團黑灰,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我呆呆看著,手心全是汗。
“念太雜,氣太亂。”田老倔撿起那張灰,“你心裏想護的東西太多,反而啥都護不住。畫符這東西,就跟做人一個道理——你得先把自己顧好了,才能顧別人。”
他把筆塞回我手裏:“再來。這回就一個念頭: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四個字,簡單,又沉重。
我握緊筆,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全壓下去,隻剩下這一個最原始、最本能的念頭——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在這裏,不想死得這麽窩囊。
筆尖再次落下。
這次,筆動了。
雖然很慢,雖然每一筆都歪歪扭扭,像是剛學寫字的小孩,但它確實在動。猩紅的線條在黃紙上延伸,勾勒出一個極其簡陋、甚至可以說是醜陋的圖案。
最後一筆落下時,我感覺整個人像被抽幹了力氣,眼前發黑,差點栽倒。
勉強站穩,低頭看那張紙——
沒有懸空,沒有發光,就是靜靜地躺在地上。
但那些歪歪扭扭的紅線,在清晨微弱的光線下,似乎……亮了一下。
極短暫,可能隻是我的錯覺。
“湊合。”田老倔撿起那張符,捏在指尖看了看,點點頭,“有那股勁兒了。留好,這張符雖然畫得不咋地,但關鍵時刻能替你擋一下。”
他把符疊好,塞進我手裏。
符紙摸起來溫溫熱熱的,像剛在懷裏焐過。
白事劉在一旁看著,沒說話。但那雙永遠帶著醉意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像是羨慕,又像是……悲哀。
田老倔收拾起地上的東西,起身說:“行了,上午先到這兒。老劉,你帶著小趙去鎮上轉轉,認認路,認認人。記著,別往李家宅子那邊靠,離遠了看。”
“哎!”白事劉應了一聲,拍拍我肩膀,“走,上車。”
三輪車突突突地開出河灣,駛上通往鎮子的土路。
我坐在滿是油汙的車鬥裏,手裏攥著那張溫熱的符,回頭看那片抽水站。
田老倔已經回去了,鐵皮門關著。
那片河灣靜靜躺在晨霧裏。
水麵平靜。
但我總覺得,水底下,有什麽東西,也在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