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下了場雨，不大，淅淅瀝瀝的，落在屋頂的鐵皮上，像無數隻細小的爪子在撓。
我裹著田老倔給的破棉被，蜷縮在牆角的一堆幹草上，睡得不是很踏實。
夢裏全是那條河，河裏有無數隻手伸出來，拽著我的腳脖子直往下拖。我想喊，可一張嘴，腥甜冰涼的河水就一股腦兒灌進來。
驚醒時天剛矇矇亮，雨停了，屋外傳來嘰嘰喳喳的鳥叫聲。
田老倔早就已經起來了，正蹲在門口燒水。地上擺著個小鐵爐子，炭火燒得通紅，上頭坐著個屁股熏得漆黑的鋁壺。
我坐起身來，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子一樣，脖子僵硬得不敢轉動一下，肯定是落枕了。
“醒了？”田老倔頭也不回，往爐子裏添了根柴，“去河邊洗把臉。”
我拖著痠疼的身子走出屋子。
清晨的空氣濕冷，帶著河水特有的腥味。
我走到河邊，蹲下來掬水潑臉——水涼得讓我一激靈，倒是把最後的一點睡意給衝散了。
水麵清澈，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和水草。
昨晚那些恐怖的景象，彷彿從未發生過。
但我低頭時，看見了自己在水裏的倒影——額頭上，眉心正中的位置，有一道極淡的、豎著的紅線，像沒擦幹淨的血跡。
我用手使勁搓，搓得麵板都有些發紅了，可那道線一點都沒有被抹去的意思。
“別費勁了。”田老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是陰眼開過的痕跡，過兩天自己就散了。”
我站起身，用袖子擦幹臉，還是忍不住問：“昨晚……那是真的嗎？不是幻覺吧？”
“真的假的有啥區別？”田老倔擰開水壺蓋，往裏扔了把茶葉末，“你瞅見了，那就是你的了。這東西，沾上就甩不掉。”
他把燒開的水倒進壺裏，熱氣蒸騰起來，混著劣質茶葉的苦澀氣味：“過來喝口茶，暖暖身子。”
茶很苦，喝著像藥。我灌了半杯，胃裏邊火燒火燎的。
“老爺子，”我捧著杯子，小心翼翼地問，“您說李茂發養這些髒東西……到底圖啥？”
田老倔蹲在爐子邊抽煙袋，聞言抬眼看了看我，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圖啥？”他敲敲煙袋鍋子，“圖長生，圖改運，圖……造個能聽他使喚的邪神。”
“啊？啥？邪神？”
“對，邪神。三十年前，這地方出過一件事兒……”田老倔吸了口煙，“鎮西頭有座老墳，據說是清朝一個落第秀才的，墳堆不大，但怪得很——不管是春夏秋冬，墳頭草永遠是枯黃的，周圍的樹也長不好。”
“那後來呢？”
“後來鎮裏要修路，得遷墳。李茂發那時候剛回鎮上，不知從哪兒弄來一筆錢，承包了這活兒。遷墳那天去了七八個人，挖到三尺深的時候……”
田老倔頓了頓，吧嗒了兩口煙袋鍋，裏麵的火星明滅了一陣，他吐出口煙繼續說道。
“挖出一口棺材……”
我聽得心都提了起來。
“棺材不是木頭的，是石頭的，灰白色，摸著冰涼。棺材蓋上刻滿了看不懂的符文。李茂發讓人撬開——裏頭是空的，就一副爛衣裳，幾根骨頭，還有一塊黑黢黢的、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上刻著字：‘百煞朝宗，可通幽冥。’”
百煞朝宗？
這個詞昨晚他提過，但我當時腦子亂，沒細想。現在聽來，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下直往上竄。
“李茂發當時就把木牌收起來了，誰也沒讓看。”田老倔繼續說，“遷墳後一個月，那七八個參與挖墳的，就死了四個。一個掉河裏淹死了，一個被車撞死了，一個突發心梗，還有一個……瘋啦。”
“瘋了？”
“嗯，瘋了，半夜拿著菜刀滿街的砍，見人就喊‘別過來！別過來！’最後一頭撞死在自家門框上了，死的時候啊，眼珠子瞪得賊大，瞳孔都散了。”田老倔掐滅了煙，“鎮上人都說是他們是中邪了，但沒人敢提，更沒人敢查。”
他把煙袋鍋子塞回腰間，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打那以後，李茂發就開始發家。開礦，修路，買地……幹啥啥成，錢是越滾越多。但也怪，他每搞一個專案，那地方準出事。礦上塌方砸死過人，修路時出過車禍，買的土地底下淨是孤墳野塚。”
“這些……都跟那木牌有關？”
“十有**。”田老倔望著遠處鎮子的方向，“這些年我暗中查過，李茂發身邊一直跟著個厲害角色，綽號‘鬼手吳’，專搞這些邪門歪道。那瓷娃娃，就是他做的。”
我心裏一緊：“那我……”
“你八字特殊，是上好的‘引子’材料。”田老倔轉身看我，“李茂發想完成那木牌上說的‘百煞朝宗’，得湊齊九個特殊八字的人當引子。你的八字，能排進前三。”
“除了我，還有誰？”
田老倔搖頭：“不知道。這事兒他做得隱秘，這些年鎮上失蹤的、橫死的，少說有二十幾個，哪些是引子，哪些是意外，我也分不清。”
他歎了口氣，渾濁的眼睛裏透著疲憊：“昨晚我用陰眼仔細看了你的命格，純陽破煞體，按理說邪祟不侵。可你奶奶當年給你這‘龍護’時，怕是動過什麽手腳……”
我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銅片：“我奶奶……您認識？”
“打過交道。”田老倔含糊道，“陳婆子懂點東西，但路子跟我不一樣。她把‘龍護’給你，應該是算到了你會有這一劫。”
他頓了頓，又說：“小趙，這事兒你已經卷進來了。瓷娃娃的引子在你身上，跑了也會被找著，唯一的活路，就是跟我學本事，把李茂發那攤子破事料理幹淨。”
“可我啥都不會啊！”
“學。一個月，把你該會的都教會。”田老倔的語氣不容置疑，“學不會，就等著當引子吧。”
他說得輕飄飄的，但我聽出了裏麵的分量。
學不會，就是死。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問：“從哪兒開始學？”
田老倔臉上露出今天第一個近乎“笑”的表情——其實隻是嘴角往上牽了牽，皺紋擠成一堆。
“從認識你那位酒蒙子合夥人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