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口?”我聲音發顫,“這些都是……仙家?”
“出馬仙供的,都叫仙家。”田老倔蹲下身,開始收拾地上的銅錢,“但咱這一脈,跟尋常的不一樣。別人供胡黃常蟒,我供的這些……都是上不了台麵的。”
他指了指最上方的獨角輪廓:“虯褫(qiú chǐ),鎮堂教主,專克地陰邪祟。下頭六個,有掌藥的婆婆,掌兵的將軍,掌刑的瘦鬼,掌探的霧眼,掌醫的銅錢,掌財的童子。”
他把銅錢一枚枚撿起來,動作很慢,每撿一枚,那對應的輪廓就淡一分。等他撿完七枚,那些輪廓已經淡得隻剩下一層水汽般的影子了。
“別人出馬,是請仙家上身,看病驅邪,積德行善。”田老倔把銅錢包好,塞回懷裏,“我不幹那些。我的堂口,不救人,隻斬邪。”
“啊?為什麽?”
田老倔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
他站起身,轉過去走向牆角,從不知道什麽地方拎出個破舊的帆布包,翻出個小巧的羅盤,塞到了我的手裏。
“握緊了,這是‘震陰盤’,能感應陰氣流動。”他說,“現在,出去轉轉。”
“現在?去哪兒?”
“河邊。”田老倔推了我一把,“看看水裏,看看你能看見些有什麽?”
我光著腳走出抽水站,手裏握著那冰涼的羅盤。
月光比剛才亮了些,照在濕漉漉的泥地上,泛著冷幽幽的白光。夜風吹過,我渾身一哆嗦——陰眼開著,我能看見風吹過的軌跡,那些淡灰色的絮狀物被風捲起,打著旋兒翻滾著衝向河灣那邊。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河邊。
河麵不寬,約莫二十來米,水是墨綠色的,看不清底。河岸邊長滿了蘆葦和水草,在月光下一叢叢立著,像一個個披頭散發的人影。
我蹲下身,遵照著田老倔的吩咐,直直地盯著水麵往裏看。
起初一切正常。
水波粼粼,倒映著天上的殘月,偶爾有魚兒躍起,激起一圈圈漣漪。
但看了大概半分鍾,水麵下就開始發生變化。
先是顏色——墨綠色漸漸加深,變成黑;然後又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暗紅色的微光,像是水底下有一盞紅燈在慢慢亮起。
接著,水草開始枯萎。
不是自然枯萎那種,就是像被看不見的火焰從根部燒灼一樣,葉片一瞬間就發黑、捲曲、粉碎成灰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眨眼間我麵前一片水草全全都變成了灰燼。
水底下淤泥翻湧起來。
一個個拳頭大小的鼓包從泥裏冒出來,無聲破裂,露出裏麵白森森的……骨頭碎片。
不是完整的骨頭架子,是那種零碎的、像是被砸斷敲碎的人骨頭——有指骨,有肋骨碎片,有半邊頭蓋骨,還有幾顆發黃的牙齒。
它們從淤泥裏翻上來,又沉下去,像一鍋正在煮沸著的骨頭湯。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想後退,可腳卻像被釘在了地上。
這時候,水中央,緩緩浮起一團黑影。
看不清形狀,隻能感覺到它很大,像一團稀釋的墨汁在水裏化開,邊緣不停蠕動、扭曲。但它有“眼”——兩個深邃的、比周圍更黑的窟窿,正“盯”著我。
陰冷、怨恨、饑餓的情緒,像無數根冰冷的針,順著視線紮進了我腦子裏。
我想尖叫,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扼住了,怎麽也發不出聲來。
我想閉眼,可眼皮子不聽使喚,愣是死死瞪大。
就在這時,羅盤突然發燙!
不是溫熱的燙,是灼燒般的巨燙!我差點把它扔出去,但手掌又像被什麽玩意粘住了一樣,死死攥著它不放。
羅盤的中心——那枚天池針——開始瘋狂旋轉,發出尖銳的、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嘶鳴!盤麵上的刻度一個接一個亮起暗金色的微光,那些古奧的符號像活了般扭動、重組。
水裏的黑影像是被激怒了,猛地膨脹開來,朝著河岸這邊蔓延!黑色的霧氣從水麵升起,凝成無數隻細長的、指甲尖利的手,朝我抓來!
“退!”
田老倔的聲音如驚雷炸響在耳邊。
緊接著,一隻枯瘦的手拽住我後衣領,猛地往後一扯!
我整個人倒飛出去,摔在泥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住。抬頭看時,田老倔已經站在我原來蹲的位置,背對著我,麵對著河。
他左手托著羅盤——是我的那個,右手食指中指並攏,在羅盤中心飛快畫著什麽。
嘴裏念念有詞,聲音低沉急促,每一個音節都像砸在地上的鐵塊,沉重而冰冷。
水麵上的黑影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我能看見空氣像水麵一樣蕩開波紋——然後猛地下沉,消失在墨綠色的河水中。
翻湧的淤泥平息了,那些白骨碎片緩緩沉回水底。
暗紅色的微光熄滅。
河麵恢複了平靜,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田老倔轉過身,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把羅盤拋給我,我手忙腳亂接住。
“看清楚了?”他聲音有些喘。
“那……那是什麽?”
“‘地縛靈’,三十年前淹死在這兒的九個民工的怨氣聚出來的。”田老倔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沒成氣候,但怨氣夠重。李茂發買下這片地,名義上要建度假村,實際上……”
他頓了頓,看向黑暗中河對岸的方向,那裏隱約能看見一片剛平整出來的土地,堆著建材:
“是在養它們。”
我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冰冷的空氣嗆進肺裏,刺得生疼。低頭看手裏的羅盤,中心的天池針還在微微顫抖,指向河中央的位置。
“養來……幹啥?”
田老倔沒回答這個問題。他望著夜空,月亮又被雲遮住了,四周重新陷入昏暗。
“天快亮了。”他說,“回去睡會兒。明天開始,教你認符、認陣、認怎麽對付這些東西。”
我扶著膝蓋站起來,腿還在抖。
走回抽水站的路上,我忍不住回頭看那條河。
水麵平靜如鏡,倒映著漆黑的夜空。
但我知道,底下有東西。
在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