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水站的裏頭比在外頭看著還破。
滿地是厚厚的積灰,踩上去噗噗地響,揚起一片眯眼又嗆人的塵霧。牆角那最大的蛛網上粘著隻小孩拳頭大小的蜘蛛,毛茸茸的腿還在那微微地抽搐著。空氣裏有股子濃重的混著煤油燃燒的刺鼻黴味。
屋子正中間擺放著一張缺了腿兒的破桌子,還用幾塊紅磚墊著,勉強讓它穩住。桌子上放著煤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竄著,把牆上的影子拉得像鬼魅一樣搖晃。
田老倔從角落拖出來一個髒兮兮的編織袋,從裏頭掏出一堆東西:一個小巧的煤油爐,半袋子米,兩包榨菜,還有半瓶糊著油汙的、標簽都磨沒了的散裝白酒。
他手腳麻利地點著煤油爐,架上個黑黢黢的鋁鍋,舀水,下米,一頓忙活。
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臉,被火光照的忽明忽暗,看著有些像廟裏褪了色的泥塑神像。
“愣著幹啥?坐。”田老倔頭也不抬。
我找了個相對幹淨的水泥塊坐下,屁股底下涼得激靈。眼睛還是忍不住往門口瞟——車就停在外頭不遠,那箱子還在副駕駛座上。
“它……不會自己跑出來吧?”我小聲問。
“引子在你身上,它跑不了。”田老倔拿筷子攪著鍋裏的粥,“等天亮了,找個幹淨地方燒了——得用荔枝木,澆上雄黃酒,燒的時候念《淨天地神咒》,燒完的灰得埋進三尺深的坑裏,上麵再壓上塊青石板。”
他說得輕描淡寫,我卻聽得頭皮發麻。
“您……懂這些?”
田老倔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裏帶著三分譏諷七分憐憫:“我要是啥都不懂,你今兒晚上就成那瓷娃娃肚子裏的點心了。”
粥煮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味混著黴味彌漫開來。田老倔盛了兩碗,遞給我一碗,自己就著榨菜呼嚕呼嚕喝起來,吃得極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
我端著碗,沒動。
米是陳米,煮出來都泛黃。榨菜齁鹹,泡在粥裏油花子直冒。可我瞅著,腦子裏想的全是那攤暗紅色的液體。
“喝。”田老倔抬眼,渾濁的眼珠子在煤油燈光下像兩顆黃玉,“吃飽了,夜裏教你看東西。”
“看啥?”
“看那些平常人看不見的東西。”
我嚥了口唾沫,閉上眼睛,仰脖子把粥灌進去。米粒有些夾生,卡在喉嚨眼兒,我憋著勁兒硬吞下去,差點嗆出眼淚。
吃完飯,田老倔收拾了碗筷,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解開,抖出七枚銅錢。
不是常見的“康熙通寶”或“乾隆通寶”,而是更古舊、邊緣磨損嚴重、字跡模糊到幾乎認不出來的“五銖錢”。銅鏽是暗綠色的,包漿厚實,一看就是老物件。
他把銅錢在地上擺成個北鬥七星的形狀,然後抬頭看我:
“脫鞋,坐進去,腳別碰著銅錢。”
我照做。光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氣順著腳底板往上竄。
“閉眼。深呼吸。”
我閉上眼睛,努力調整呼吸,但心跳得像擂鼓。
“想象你胸口那團熱——不是涼,是熱。護心鏡剛才燙過你,記得那感覺嗎?”田老倔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裏回蕩,帶著一種奇怪的韻律,“想象那熱量沒散,還在你心口窩裏,現在,你讓它順著經脈往上走,走到喉嚨,走到眉心。”
我拚命想象,可腦子裏一片空白,除了心跳啥也感覺不到。
“蠢。”田老倔罵了一句。
下一秒,一隻枯瘦如柴、骨節突出的手,帶著滾燙的溫度,啪地拍在我後腦勺上!
不是疼。
是一股冰寒刺骨的氣流,像條細蛇,順著天靈蓋的縫隙猛地鑽進來!那寒氣鑽進腦子,橫衝直撞,凍得我眼前發黑,牙齒哢哢打顫,渾身肌肉都僵硬了。
然後寒氣一路向下,衝過鼻腔,衝過喉嚨,最後“砰”一聲撞在眉心位置!
“睜眼!”
我猛地睜開眼——
世界……裂開了。
不,不是裂開,是多了層東西。
空氣裏飄浮著無數淡灰色的、絮狀的光點,像柳絮,又像燒紙錢飄起的灰燼,它們緩緩浮動,有的聚成一團,有的散成細絲。煤油燈的火苗外麵,裹著一層淡淡的、不停扭曲的橘紅色光暈。
牆角那隻蜘蛛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拳頭大小、毛茸茸的黑霧,黑霧裏伸出八條細長的、半透明的腿,正窸窸窣窣地啃食蛛網上那些……發著微光的白色小點。
那些小點像粉塵,被它吸進去時,發出極細微的、嬰兒啜泣般的嗚咽。
我喉嚨發緊,想別開眼,視線卻不由自主落在田老倔身後。
煤油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但那影子旁邊,還有七個……別的影子。
不,不是影子,是七團模糊的、形態各異的輪廓,像用淡墨在宣紙上暈染出來的水墨畫,層層疊疊盤踞在他身後。
最上方的那個最大,似龍非龍,頭生獨角,昂首盤踞,身軀上能看見細密的、青黑色的鱗片紋理——雖然極淡,但確實存在。那根獨角的尖端,泛著一星米粒大小的、暗金色的微光。
它的眼睛——如果那兩團更深一些的墨跡算是眼睛——是半開半闔的,透著股千年古井般的冷漠,看過來時,我感覺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裏。
下麵六個稍小,各有形態:
左一是一個佝僂的、拄著柺杖的老嫗輪廓,周身縈繞著淡青色的、藥草香氣的光暈。
左二像個頂盔摜甲的武士,但鎧甲破破爛爛,胸口位置有個碗口大的窟窿,透過窟窿能看見裏麵空蕩蕩的黑暗。
左三瘦高如竹竿,手裏拖著條細長的鎖鏈,鎖鏈另一端融入空氣裏,不知拴著什麽。
右一矮胖如球,圓滾滾的輪廓,眼睛的位置是兩條細縫,冒著銅錢形狀的金光。
右二身形飄忽不定,像一團翻滾的霧氣,霧裏隱約有無數細小的、轉動的眼睛。
右三……是個童子。
約莫七八歲孩童的輪廓,梳著兩個抓髻,胖乎乎的,懷裏抱著個金元寶,元寶上刻著一個古體的“財”字。
“別盯著看太久。”田老倔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那是我的‘堂口’,你剛開的陰眼,能瞧見個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