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那箱子看了足足一分鍾——也可能隻有十秒，時間在腎上腺素飆升的時候總會失準。
然後做了這輩子最他媽沒道理的決定：掛擋，打轉向燈，拐上往東那條土路。
車輪碾過泥濘，濺起的泥漿糊滿了車窗側麵。這條路不知道多少年沒人正經走了，坑窪密佈，車子顛簸得像在跳迪斯科。我雙手死死把著方向盤，眼睛瞪得生疼，生怕下一秒就衝進路邊的深溝裏。
胸口銅片的涼意越來越重，像有塊冰在慢慢往肉裏鑽。
土路兩旁是成片的玉米地，這個時節玉米稈已經比人高了，黑黢黢一片，在夜風裏嘩啦啦響，聽著像無數人在低聲絮語。偶爾有夜鳥撲棱棱飛起的動靜，每次都嚇得我渾身一激靈。
開了大概十分鍾，前方出現一片開闊地。
河灣抽水站到了。
那是棟孤零零的紅磚平房，牆皮剝落得厲害，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磚縫。窗戶全用木板釘死了，鐵皮門半掩著，鏽跡斑斑。房頂上長滿了荒草，在月光下張牙舞爪。
門口蹲著個人。
幹瘦，佝僂，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蹲在門檻外的石墩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煙袋鍋裏的火星忽明忽滅，映出一張黑紅臉膛，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下巴上留著稀疏的白鬍子茬。
是田老倔。
鎮上幾乎人人都知道這個怪老頭，但沒幾個人敢跟他打交道。他獨居在鎮子最東頭那座破敗的院子裏，養著一群半死不活的雞鴨，平日裏就蹲在門口抽煙，看人路過就用那雙渾濁但銳利的眼睛盯著你，盯到你心裏發毛為止。
有人說他年輕時候是跳大神的，有人說他懂風水會看相，還有更邪乎的，說他屋裏供著不幹淨的東西。
我從車窗裏看著他，他也在看著我。
對，不是看車，是穿透車窗玻璃，直直盯著我的眼睛。
那一瞬間我有種錯覺——他看的不是我，是我胸口那塊銅片。
我熄了火，沒馬上下車。手指在車門把手上摩挲著，關節發白。腦子飛快轉：現在跑還來得及嗎？掉頭？衝過去？
田老倔慢悠悠站起身，用煙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把煙灰敲掉。然後背著手，一步步朝車子走過來。
他走路姿勢很怪，不是老人常見的蹣跚，而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腳後跟先著地，踏在泥地上發出“噗噗”的悶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扭曲著跟在身後。
我咬咬牙，推開車門。
濕冷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河灣特有的水腥味和腐爛植物的氣味。我站直身子，腿有點軟，但還是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些。
“田、田爺。”我聲音幹澀。
田老倔在距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我。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一種奇怪的、渾濁的黃，像是患了嚴重的白內障，可眼神卻銳利得像兩把刀子，把我從頭發絲到腳後跟都颳了一遍。
最後，視線落在我胸口位置——盡管隔著濕透的T恤，但他好像真能看見那塊銅片。
“拿出來。”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皮。
“什麽？”
“你奶奶留給你的玩意兒。”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從衣領裏扯出那根紅繩，把銅片拽出來。它現在冰涼得厲害，接觸到空氣，表麵竟然凝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田老倔伸出手，不是接，而是用兩根枯瘦如柴的指頭，在銅片上方虛虛一撚。
就這麽一撚——
“嗡……”
銅片竟然自己震顫起來！發出極其細微的、金屬摩擦般的嗡鳴聲！表麵那層銅鏽簌簌剝落幾片，露出底下暗金色的質地，而那上麵的花紋……活了。
不是真活了，是在月光下，那些原本模糊的刻痕，此刻像水流般緩緩流動、重組，最終形成一條盤繞的、頭生獨角的蛇形圖案！
我頭皮炸開，差點把銅片扔出去。
田老倔收回手，那圖案又恢複了原狀。他點點頭，臉上的皺紋似乎舒展了一些。
“果然是陳婆子的‘龍護’。”他喃喃道，然後抬頭看我，“小子，你叫什麽？”
“趙……趙遠。”
“生辰八字。”
我報了出來：丙寅年，甲午月，庚戌日，亥時。
田老倔閉上眼，左手藏在背後飛快掐算著，枯瘦的手指像雞爪一樣彎曲扭動，嘴裏念念有詞，但聲音太低，聽不清內容。
大概半分鍾後，他猛地睜開眼。
那雙渾濁的黃眼睛裏，閃過一抹極罕見的驚詫。
“純陽破煞體？”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年頭……還能有這種八字？”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田老倔盯著我，一字一頓，“你是上好的爐鼎材料。有人盯上你的魂了。”
我腿一軟，後背撞在車門上：“誰？”
“李茂發。”
“……鎮上首富？開礦那個？”
“開礦？”田老倔嗤笑一聲，渾濁的眼睛裏冒出寒光，“他是開礦的，也是開墳的。這些年挖山掘地，你以為真就是在找礦？”
他頓了頓，指了指我車上那個紙箱子：“那玩意兒，叫‘童煞俑’。用夭折嬰孩的骨灰混著屍油，摻上陰土燒出來的，專勾八字輕、陽火弱的人。勾了魂，煉成煞鬼，供他驅使。”
我胃裏一陣翻湧，差點吐出來。
“那我……”
“你本不該中招。”田老倔打斷我，“純陽破煞體，百邪不侵。可你今兒是不是淋了雨？雨天陰氣重，淋透了，陽火被壓，八字再硬也頂不住。加上你奶奶這‘龍護’幾十年沒開過光，威力十不存一，這才讓那瓷娃娃鑽了空子。”
他歎了口氣，背著手轉身往抽水站走：“進來吧，今晚就住這兒。”
我一愣：“我得把壽衣送到王寡婦家……”
“送個屁。”田老倔頭也不回，“白事劉已經去了。你從現在起，哪兒都不能去。”
“為什麽？”
田老倔在門口停下，側過半張臉看我。月光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像刀刻出來的溝壑。
“因為瓷娃娃在你身上留了‘引子’。”他聲音低沉下來，“你現在就像根人形香，走哪兒，那些髒東西就跟到哪兒。回鎮上？嗬，你信不信，三天之內，李家鎮得死十個八個無辜的給你陪葬？”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胸口銅片的涼意，此刻成了千鈞重擔。
田老倔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鐵皮門，走了進去。片刻後，煤油燈昏黃的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在潮濕的泥地上投出一小片暖色。
我站在原地，夜風吹過，渾身濕透的衣服貼著麵板，冷得刺骨。
身後，車裏副駕駛座上，那個紙箱子安靜地待著。
但我好像聽見，有指甲在刮紙板的聲音。
極輕，極細。
吱……吱吱……
像老鼠，又像嬰兒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