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下午三點開始下的,不大不小,黏黏糊糊,把李家鎮通往縣道的那條柏油路澆得泛著油光。空氣裏飄著土腥味和遠處養豬場的餿臭味,混在一起,聞著讓人犯惡心。
我開著那輛快散架的二手金盃麵包車,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劃拉著,左邊那片兒彈簧鬆了,每劃一次就“嘎嘣”一聲,聽著像誰在嚼脆骨。副駕駛座上放著個用紅布裹著的紙箱子,裏麵是鄰鎮王寡婦訂的壽衣——五領三腰,藏青色緞麵,繡著暗福字,老太太點名要的“老樣式”。
後座空著,本不該我跑這趟活兒。
白事劉——我那合夥人,開鎮上唯一一家殯葬用品店的酒蒙子——昨晚上不知道抽什麽風,一個人幹掉一整瓶高粱燒,現在還在家炕上挺屍,呼嚕打得震天響。早上我去拍門,隻聽見裏頭嘟囔:“別……別催……讓老子……再睡會兒……”
沒法子,隻能自己來。
其實我挺怵頭跑這條路。不是路難走,是這截兒三四裏長的直道兩旁,全是齊腰深的荒草和半死不活的楊樹,白天就透著一股子陰森勁兒,下雨天更甚。前年修路時,挖出來過一座無名墳,裏頭就一副爛棺材,沒碑沒主,鎮裏草草給遷了,但打那以後,這段路就老出怪事。
有跑長途的說夜裏看見過穿白衣服的女人在路邊招手,停車的第二天準出事。還有人說,下雨天能聽見墳地裏有人哭。
我向來不信這些,可這會兒握著方向盤,手心還是冒汗。
雨突然大了。
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在車頂,聲音密集得像機關槍。視線一下子模糊了,我把雨刷調到最快檔,身體前傾,幾乎把臉貼到擋風玻璃上。
就在這個姿勢下,我看見它了。
路右邊,排水溝的沿兒上,一個四四方方的紙箱子。
黃褐色的瓦楞紙箱,被雨澆得顏色發深,但還能看見上頭用紅筆寫的字——不是印刷體,是手寫的,字跡潦草得像是趕著投胎:
“李宅收,急。”
就四個字,沒寫寄件人,沒留電話,那個“急”字最後一筆拖得老長,墨紅色在雨水裏洇開,像一道剛劃開的傷口。
我下意識踩了腳刹車。
車在濕滑路麵上擰著屁股滑出去兩三米才停住,輪胎摩擦地麵的聲音尖得刺耳。心髒在胸腔裏砰砰直跳,我嚥了口唾沫,搖下車窗。
冷風夾著雨點猛地灌進來,打在臉上生疼。
箱子上頭已經積了一小窪水,看起來在這兒放了有些時候了。可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誰會把快遞扔這兒?就算有人扔,這麽大的雨,紙箱子早該泡爛了才對。
除非……是剛放的。
這個念頭讓我後脖頸子發涼。我探出頭往四周看——荒草叢在風雨裏瘋搖,楊樹葉子嘩啦啦響,除了雨聲風聲,什麽都沒有。
也許是誰不小心掉落的?也許是惡作劇?
我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勉強壓住心裏的不安。半截煙抽完,看著那箱子還在那兒,像塊磁鐵似的吸著我的視線。
媽的,看看。
我罵了一句,推開車門。雨瞬間澆透了肩膀,我縮著脖子跑到箱子邊,彎腰去抱——
觸手的瞬間我就後悔了。
冰涼。
不是雨水淋濕的那種涼,是從冰櫃冷凍層剛拿出來、能凍傷皮肉的那種刺骨冰寒。寒意順著指尖往上竄,胳膊上的汗毛全立起來了。
更詭異的是箱底——黏糊糊的。
我觸電般縮回手,借著昏黃的天光看手指尖:一層暗紅色的、半凝固的液體,像稀釋過的血,但比血更稠,聞著有股鐵鏽混著腐爛水果的甜腥味。
真他媽是血!
我腿一軟,差點坐地上。腦子裏嗡嗡作響:殺人拋屍?還是什麽邪門玩意兒?
風更大了,卷著雨點砸在臉上,像一記記耳光。四周的荒草瘋狂搖擺,那些楊樹枝丫的影子在泥地上亂晃,看著像無數隻掙紮的手。
跑。趕緊跑。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胸口突然一燙!
不是心理作用,是實實在在的、像有人把燒紅的烙鐵按在皮肉上的劇痛!我“嗷”一嗓子慘叫出聲,踉蹌著倒退兩步撞在車門上,手下意識去扯衣領——
心髒正上方,隔著濕透的T恤,能感覺到有個東西在發燙。
是我奶奶留給我的“護心鏡”。
說是鏡,其實就是塊巴掌大小、鏽跡斑斑的銅片,邊緣不規則,正麵刻著些看不懂的花紋,背麵用紅繩穿了,讓我貼身戴著。奶奶走前拉著我的手說:“小遠啊,這東西……死都不能摘,聽見沒?”
我戴了二十多年,除了洗澡從來沒離過身。洗澡時也得擱在伸手能夠到的架子上。它從來沒什麽特別之處,除了偶爾天冷時貼著麵板會覺得比其他地方暖和點兒。
現在,它燙得能烙熟雞蛋!
我手忙腳亂扯開衣領低頭看——隔著濕透的T恤料子,能看見那塊銅片所在的麵板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而那銅片本身,竟隱隱透出一層極細微的、暗金色的光暈!
操!
我猛地抬頭再看那箱子。
它還是靜靜待在原地,但箱蓋邊緣……好像在動?
不對,是在微微顫抖,像是裏麵裝了什麽活物,正在輕輕頂蓋子。
雨聲風聲在我耳朵裏突然變得遙遠,整個世界彷彿被一層透明的膜隔開,所有聲音都悶悶的、模糊的。隻有胸口的灼痛和箱子的顫抖,清晰得可怕。
跑不跑?
跑吧,上車一腳油門衝出去,就當什麽都沒看見。
可腿像灌了鉛,挪不動步。眼睛死死盯著那箱子,心裏有個聲音在尖叫:不能留它在路邊!萬一下一個路過的倒黴蛋碰了……
去他媽的!我咬緊後槽牙,彎腰再次抱起箱子——這次學乖了,用襯衫下擺墊著手——轉身衝回車裏,砰地關上門,反鎖!
車裏瞬間安靜下來,隻有我粗重的喘息聲。
箱子放在副駕駛座上,那攤暗紅色液體在布料上暈開一團。冷,即便隔著幾層布,那股陰寒還是順著座位往我這邊透。
胸口銅片的溫度慢慢降下去了,但那種被標記過的異樣感還在,像有根看不見的線,從箱子那頭連到我心口。
我顫抖著手發動車子,掛擋,油門踩到底。
金盃咆哮著躥出去,濺起半人高的泥水。後視鏡裏,雨幕中那個空了的排水溝沿兒越來越小,但不知是不是錯覺,我好像看見——
箱蓋自己掀開了一條縫。
然後慢慢、慢慢地,合上了。
我的心髒驟然收緊,差點把方向盤掰斷。不敢再看,眼睛死死盯著前方濕漉漉的柏油路,把油門踩進發動機裏。
車開出去兩裏地,胸口的灼痛完全退去,留下一種揮之不去的、被什麽東西“舔過”的冰涼黏膩感。我這才發現,自己握著方向盤的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掐進掌心肉裏都沒知覺。
雨小了,變成淅淅瀝瀝的毛毛雨。天色暗下來,遠處田野上升起稀薄的霧氣。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不是鈴聲,是我給白事劉設的專屬提示音——段賊難聽的二人轉調子。
我一邊開車一邊摸出手機,螢幕上顯示“劉老蔫兒”。接通,按擴音。
“喂?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白事劉帶著濃濃睡意但異常清醒的聲音:“趙遠,你現在在哪兒?”
“回鎮路上,咋了?”
“看見啥東西沒?”
我喉嚨一哽。
“劉叔,你到底想說啥?”
“路邊,有沒有撿到東西?紙箱子之類的?”
我心髒驟停一拍,聲音發幹:“你……你怎麽知道?”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長長的吸氣聲,然後是打火機點煙的吧嗒聲。白事劉抽了一口,咳嗽兩聲,再開口時,聲音抖得厲害:
“聽我說,小趙,你現在,馬上,把車靠邊停下。別回鎮子,往東拐,有條土路,往裏開三裏地,有個廢棄的河灣抽水站。”
“為什麽?”
“因為……”白事劉又抽了口煙,“剛才田老倔給我托夢了。他說你撿了個不該撿的東西,上頭沾了‘引子’。你現在回鎮上,那東西……會跟著你回家。”
“田老倔?鎮上那個怪老頭?”
“別問那麽多!照做!”白事劉幾乎是吼出來的,“二十分鍾內到不了抽水站,你就等著三天後我給你收屍吧!”
電話掛了。
忙音嘟嘟響著,混著雨刷器的嘎吱聲,在封閉的車廂裏回蕩。
我緩緩把車停在路邊,熄火。
窗外,雨徹底停了。烏雲裂開一道縫,慘白的月光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路麵上,泛著冷幽幽的光。
胸口那塊銅片,又開始發涼了。
不是之前的灼熱,而是像冰塊一樣,緊緊貼在麵板上,冷得我牙關打顫。
我扭頭看向副駕駛座上那個紙箱子。
它靜靜躺在那裏,箱蓋上那個血紅色的“急”字,在月光下,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