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知道,是誰第一個提議給萬豪讓路的!”
楚天河這句話落下,屋裡幾個人都沒再出聲。
顧言把那份專班紀要重新抽出來,攤平在桌上,手指在幾行字上慢慢劃過去。
紙麵看著很乾淨。
措辭也都很規矩。
“優化功能佈局。”
“統籌開發強度。”
“提升片區價值。”
全是這種字眼。
單拎一句出來,誰都能說自己沒問題。可把圖紙、時間點、收益賬一拚,那股味就衝出來了!
楚天河看了眼牆上的鐘,已經快十一點了。
“今晚彆散。”
“把這份專班名單給我摳全!”
顧言嗯了一聲,直接把電話撥給了市政府辦檔案室值班人員。
秦峰也沒閒著,轉身出了門,去安排市局那邊的人把東城片區近幾年和萬豪、韓世榮有關的飯局、會所、公司往來再捋一遍。
十分鐘後,檔案室門開了。
市政府辦一個老檔案員被臨時叫來,手裡抱著幾摞發黃的資料夾,走得氣喘籲籲。
“楚市長,這個專班不是正式常設機構,當年掛在城建綜合協調下麵,材料比較散。有些在規劃局,有些在區裡,還有一些會議紀要隻有影印件。”
顧言一邊翻一邊皺眉:“我最煩這種‘比較散’。比較散的意思,往往就是有人故意不想讓你一下翻出來!”
老檔案員苦笑了一下,也不敢接這個話。
會議室裡很快就亂中有序地忙了起來。
資料夾一摞摞拆開。
會議紀要、簽到表、工作聯係單、情況彙報,一頁頁往外掏。
有的是影印件。
有的頁角還缺了半截。
甚至有一份紀要,後麵的附件頁明顯被抽掉了。
顧言翻到那份的時候,直接罵了一句:“這幫孫子,做事的時候腦子都用在這個地方了!”
楚天河坐在一邊,沒催,也沒亂翻。
他就是看。
誰的名字反複出現,誰的單位總在裡麵打轉,誰的意見最先落到紙上。
這些東西,表麵很碎,可真抓住了線頭,就能把整團扯出來。
顧言翻了快四十分鐘,終於把幾份不同來源的材料拚到了一起。
“有了!”
他把幾張紙往桌上一拍。
“專班名單大概齊了。”
楚天河走過去。
顧言一邊指,一邊念。
“牽頭的是區裡分管城建的副區長。”
“成員有規劃局、住建局、房管局、舊改辦、教育局一個聯絡員,還有街道代表。”
“另外這裡,還有一欄,外聘顧問。”
他唸到這兒,停了一下,抬頭看向楚天河。
不用他說,楚天河已經看見了那個名字。
韓世榮。
三個字,不大。
卻很紮眼。
秦峰這時候剛從外麵回來,一看見那名字,腳步都停了一下。
“還真是他!”
顧言拿筆敲了敲紙麵,冷笑了一聲:“一個退了的人,掛個外聘顧問名頭,能進片區更新協調專班,能在調規前後露麵,能跟吳萬豪坐酒局,還真夠忙的!”
楚天河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昨天在會所裡,韓世榮還隻是吳萬豪酒桌上的一個老掮客。
現在專班名單一翻出來,這個人的性質就變了。
他不是喝茶湊熱鬨的。
他是實際伸了手的!
秦峰走過來,把自己手裡的幾張便簽放到桌上。
“我這邊也對上了。”
“韓世榮這兩年不止出現在萬豪這一個盤上。他跟東城片區舊改那邊接觸很頻繁。幾家拆遷服務公司、評估公司、還有一家做前期顧問的殼公司,都跟他有交集。”
顧言抬眼:“具體點。”
秦峰翻著便簽說道:“其中一家評估公司,法人雖然不是他,但法定地址和他女兒開的諮詢公司在同一棟樓。還有一家拆遷服務公司,老闆以前是他帶過的司機,後來搖身一變成了舊改市場化服務單位。”
顧言聽完都樂了。
“司機都能做拆遷服務單位了,江城這幾年的人才選拔真是越來越活了!”
秦峰沒笑,臉反而更硬了:“還有更惡心的。當年東城片區有兩次飯局,參加的人裡有舊改辦副主任、區裡一個城建口乾部、萬豪市場副總,還有韓世榮。”
“時間點呢?”楚天河問。
“第一次在地塊邊界調整前。”
“第二次在土地出讓條件細化前。”
這一下,屋裡那股子味徹底定了。
如果說前麵還是懷疑,是一條條線在慢慢攏。
那現在,這條線已經越來越像一張網了!
韓世榮不是什麼坐席老領導。
他是中間那個專門穿針引線的。
把舊改、規劃、地塊、地產,甚至教育預期,全往一塊擰的人,就是他這種灰色顧問!
楚天河拿起那份專班名單,盯著韓世榮三個字看了幾秒,問了一句:“這個外聘顧問,誰批的?”
老檔案員趕緊翻資料。
翻了半天,才翻到一份不太完整的工作聯係單。
“楚市長,這裡有個蓋章件。寫的是‘為提高東城片區城市更新統籌水平,吸收具有相關經驗人員參與諮詢工作’。”
“簽字呢?”顧言問。
“隻有分管領導簽批,名字……有點糊。”
顧言接過去看了一眼,臉色更差了。
“不是糊,是故意壓得潦草。”
楚天河把那張紙接過來,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有些人寫字就愛龍飛鳳舞。
可在這種地方龍飛鳳舞,味道就不對了!
你要真乾淨,怕什麼名字看清?
顧言又翻出幾份會議紀要,越看越煩。
“你們看這個。”
他把一份紀要推到中間。
“關於東城片區更新重點工作的會議紀要。前半部分全是空話,後半部分一句,‘請韓顧問就片區價值釋放和功能佈局調整提出專業意見’。”
“價值釋放!”
顧言把這四個字念出來,嘴角都在發冷。
“說白了,就是怎麼讓這塊地更值錢!誰值錢?開發商值錢!老百姓樓下那塊綠地,原本該留的配套,在他們嘴裡全成了‘釋放價值’的障礙!”
秦峰罵了一聲:“一幫王八蛋!”
楚天河這時候沒接情緒,隻問:“教育局聯絡員是誰?”
顧言低頭翻名單,找到一個名字。
“基礎教育科,鄭明濤。”
秦峰想了想:“這個人我有印象。級彆不高,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前麵周伯明說過,去年有人在招生協調會上提過,要對重點樓盤‘提前預留統籌空間’。八成就是這種人先在底下傳話。”
楚天河點了點頭。
線頭越來越清楚了。
一開始是地。
再往後是專班。
專班裡除了規劃、舊改、住建這些正麵口子,教育局居然還埋了個聯絡員!
這說明什麼?
說明學區房這件事,真不是吳萬豪後期靈機一動,在售樓部拍腦門想出來的。
他從地塊做局開始,就已經把“學位預期”這層皮往上貼了!
顧言也意識到了這一點,臉上那股冷意更明顯。
“難怪東城名郡敢把一中講得這麼順。原來從前麵地塊價值包裝開始,教育預期就已經被放進去了。後麵銷售端再把這層皮一裹,家長不往裡跳纔怪!”
秦峰看了眼楚天河:“要不要現在把鄭明濤也叫來?”
楚天河搖了搖頭。
“先不動。”
“這種級彆的人,叫來也是先背稿子。先把他上麵那層關係摸清。”
說完,他抬手點了點韓世榮的名字。
“這個人,今晚開始給我盯死。”
“他見誰,去哪裡,跟哪個舊改公司、評估公司、地產口的人接觸,全給我記下來。”
秦峰點頭:“明白。”
這時,檔案員又小心翼翼從資料夾底下抽出一份影印件。
“楚市長,這個……可能也有用。”
顧言一把拿過去掃了一眼,眼神頓時眯了起來。
“這是哪來的?”
“東城片區更新階段性推進情況簡報,附在一份月度彙總後麵。”
顧言把紙翻過來,拍到楚天河麵前。
“你看這個表述。”
楚天河低頭去看。
檔案裡寫著一段很不起眼的話:
“對東城片區重點地塊,應通過前期空間優化、功能整合和資源匯入預期塑造,提升市場接受度和專案整體價值。”
“資源匯入預期塑造。”
秦峰一皺眉:“這不就是人話裡說的畫餅嗎?”
“比畫餅還臟。”顧言冷冷道,“這句話不是賣房時說的,是地還沒完全做出來的時候就在說。也就是說,他們從頭到尾都知道,東城這塊地將來值不值錢,關鍵不止在建築和地段,還在怎麼往上貼教育資源想象!”
楚天河看著那行字,胸口那股火一點點往上頂。
普通老百姓買房,看到的是售樓員嘴裡的“離一中近”“可以協調”“教育一步到位”。
可在這些人真正的材料裡,他們早就把這套邏輯寫得明明白白了!
前期空間優化。
功能整合。
資源匯入預期塑造。
說白了,就是先把地做得能賣,再把夢做得夠大,然後等家長自己掏錢往裡跳!
顧言還沒停,繼續往下翻。
又翻到一頁簽報,皺著眉罵了一句:“這幫人真是一環扣一環!”
“又怎麼了?”秦峰問。
“這頁簽報裡,韓世榮提了一句,說‘東城片區更新不能隻看拆遷成本,要看後期教育、商業、居住價值耦合效應’。”
秦峰聽得一臉嫌棄:“一堆詞,翻成人話呢?”
顧言把紙往桌上一扔:“翻成人話就是,拆遷時少給點,賣房時多講點,前後一起吃!”
這句話太狠,屋裡一瞬間都靜了。
因為這就是實質!
老住戶那邊能壓就壓,公共空間能擠就擠,教育配套能蹭就蹭,最後一塊地上吃兩遍,甚至三遍!
楚天河沉著臉,往後退了兩步,靠在桌邊,眼神裡一點笑意都沒了。
“秦峰。”
“在。”
“東城片區過去三年涉及拆遷的老舊小區、平房區、家屬院,全給我拉出來。重點看補償爭議、評估異常、投訴多的。”
“好。”
“再把韓世榮參與過的舊改和土地整理專案單獨列一份。”
“明白。”
顧言也順著往下接:“我這邊把專班材料和資金線先對起來。誰在材料裡提‘價值釋放’,誰在賬上最後吃到‘釋放’出來的錢,我給他一個個找出來!”
楚天河點了點頭。
“還有舊改辦。”
“人先彆全驚動,免得打草驚蛇。把當年參與東城片區推進的名單、崗位、簽批記錄先摸全。”
顧言笑了一下,隻是那笑沒什麼溫度。
“舊改辦那幫人,以前估計做夢都想不到,最後會從一張專班名單上被拎出來。”
楚天河沒說話。
他重新低頭看向那張名單。
韓世榮三個字,像根刺一樣紮在紙上。
一個退了的人,正常情況下,最多也就是喝喝茶,說點風涼話,沒人會真拿他當回事。
可他偏偏就出現在最關鍵的位置。
調規前,他在。
舊改推進時,他在。
專案價值包裝時,他還在!
這就不是簡單的“顧問”兩個字能解釋的了。
他是那根線!
是把吳萬豪、舊改、規劃、地塊和後麵的學位預期串起來的那根線。
秦峰這時候又接到一個電話,聽了幾句後,眼神一變。
“楚市長,有個新情況。”
“說。”
“東城片區過去三年拆遷爭議最多的兩個小區,一個叫紅旗裡,一個叫東紡北院。我們剛讓人簡單摸了一下,這兩個地方當年補償都很低,而且後麵流轉都跟萬豪有關。”
顧言立刻抬頭:“兩個都跟萬豪有關?”
“對。”秦峰點頭,“直接不是萬豪拿的,但中間過了一道前期整理公司和評估公司,最後都進了東城名郡周邊片區整合包。”
楚天河眼神一下就定住了。
這就對上了!
前麵老住戶被壓著搬,後麵綠地和配套被擠,最後再包裝成“一中旁”賣給家長。
一條線,徹底扣死了!
他沉默了幾秒,聲音很沉。
“吳萬豪的學區房,不是從售樓部開始的。”
顧言接了一句:“是從圖紙開始的。”
秦峰咬著牙:“更早,是從拆遷開始的。”
楚天河抬起頭,眼神已經冷得像鐵。
“對!是從舊城拆人那天開始的!”
屋裡沒人再說話。
因為這一刻,大家都明白了。
東城名郡這件事,最表層,是學區房騙局。
再往裡,是土地調規。
再往裡,是舊改壓價。
老住戶先被吃一遍,新業主再被吃一遍,最後吳萬豪還想躲在合同後麵講營商環境!
想到這兒,楚天河心裡那股火不但沒下去,反而更硬了。
他往前一步,把那份專班名單收起來,直接拍了板。
“明天一早,先去這兩個老小區看看!”
“我要親眼看看,當年他們是怎麼把人從那塊地上擠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