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多了。
工人文化宮那邊家長還沒散乾淨,登記點還亮著燈。
楚天河人已經回了市政府,連外套都沒來得及換,直接進了小會議室。
桌上攤著一堆圖紙。
有東城名郡最早期的控規圖。
有後麵的調整圖。
有土地出讓條件。
還有顧言剛從規劃局和檔案室硬摳出來的幾份會議紀要影印件。
秦峰站在門口打電話,壓著聲音安排人繼續盯吳萬豪那邊的動靜。顧言則坐在桌邊,手裡拿著紅筆,一張圖一張圖地圈。
楚天河進門以後沒說話,先把最上麵那張圖拉到自己麵前。
他看圖很快。
不是那種裝模作樣地拿尺子比半天,而是先看邊界,再看顏色,再看標注。
幾秒後,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塊不大的綠色區域上。
“原來在這兒。”
顧言頭也沒抬,嘴裡咬著筆帽,含糊回了一句:“你也看出來了?”
“這塊綠地。”
“對,就是這塊綠地。”
顧言把筆拿下來,在另一張後期圖紙上點了點:“前期控規裡,這裡是公共綠地,旁邊還挨著一塊公共服務設施預留地。到後麵,綠地後移,服務設施邊界縮了,住宅紅線往前蹭進來一塊。”
秦峰這時候掛了電話,走過來掃了一眼:“就這麼點地方,能說明什麼?”
顧言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有點冷:“你們公安看人,我看錢。這地方小不小,不看圖上這一小塊,看它值多少錢!”
他說著,把旁邊一份自己剛算出來的草表推過來。
“東城名郡靠一中這條邊,多切出來的可售麵積,保守算,能多做一到兩棟。”
“再按它賣的時候那個價,一平多抬出來的學位溢價,你自己算。”
秦峰拿過去看了兩眼,眉頭立刻就皺起來了。
數字不算複雜。
可就是這串數字,看得人心裡冒火。
一塊本來該留給公共綠地和配套的地方,往開發邊界裡輕輕一推,後麵就是成百套房,就是幾千萬上億的利潤!
而且這塊地挨著一中,是東城名郡最值錢的宣傳口子。
顧言把紙往回一抽,冷冷笑了一聲。
“所以我前麵就說,吳萬豪會賣房不假,但他能賣得這麼大膽,不隻是靠嘴。他前麵有人給他把盤子擺好了。地塊形狀、樓棟朝向、宣傳視角,全是算過的。”
楚天河一直沒吭聲。
他把兩張圖來回對了一遍,忽然問:“誰提的調規?”
顧言把一份紀要翻出來。
“現在隻查到是‘東城片區更新協調專班’提請研究。紀要寫得滑,沒點萬豪名字,隻寫了‘優化片區功能佈局,提升土地利用效率,為重點專案創造條件’。”
“重點專案。”
楚天河唸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壓得很低。
這幾個字,聽著像公文。
可真翻開,就全是味道!
誰是重點專案?為什麼給它創造條件?用誰的條件去創造?
公共綠地、教育配套、老百姓以後的活動空間,這些東西拿來給誰騰路了?
顧言看他臉色,就知道他已經抓到核心了,馬上又補了一句:“還有個事更惡心。你再看這塊地的位置。它不是單純多出來一塊麵積,它多出來的,是最能講故事的一塊。”
“什麼意思?”秦峰問。
顧言手指在圖紙邊上劃了一道:“售樓部沙盤上,一中朝這邊看過去,最顯眼的就是東城名郡這幾棟。綠地一退,樓貼得更近。宣傳一做,家長肉眼就會覺得,房子就在學校旁邊。這個心理距離,比實際距離值錢多了!”
秦峰聽明白了,忍不住罵了一句:“他媽的,這幫人是真臟!”
楚天河終於抬起頭:“把黃振華叫來。”
顧言看了眼表:“現在?”
“就現在!”
顧言沒再廢話,拿起電話就打。
不到四十分鐘,規劃局副局長黃振華被叫到了市政府。
人一進門,額頭上就帶著汗,外套都沒穿利索,顯然是臨時從家裡被拽過來的。
“楚市長,顧主任,秦隊。”
他努力想擠出一點鎮定,可那點鎮定一落到滿桌圖紙上,還是有點站不住。
楚天河沒叫他坐,手按在那兩張圖上,直接開問。
“東城名郡這塊地,當年的規劃調整,誰提的?”
黃振華愣了一下,馬上進入官場老套路。
“楚市長,城市規劃調整涉及的因素很多,要結合片區開發強度、公共服務承載、道路界麵優化等多重因素綜合考慮,不能孤立看某一處變化。”
楚天河抬眼看著他,聲音不高。
“我問你,誰提的?”
黃振華喉結動了動,勉強笑了笑。
“這個時間有些久了,具體程式我還得回去再核實。”
顧言把那份紀要“啪”地拍到桌上,聲音裡已經帶了火。
“核什麼?編號、日期、會議名稱,都給你找好了!東城片區更新協調專班,第一次提出優化建議,是不是你們規劃口先出的技術意見?”
黃振華臉皮抽了一下:“技術意見隻是技術層麵的研判,不代表最終決策。而且公共綠地並不是取消,隻是做了位置優化和平衡。”
“位置優化?”
楚天河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可那笑一點都不溫和。
“黃振華,你跟我講位置優化,我就跟你講人話。原來老百姓樓下的綠地,怎麼就優化到開發商樓後頭去了?原來應該給公共服務留的邊界,怎麼就優化成可售麵積了?你優化的是城市,還是開發商賬本!”
這幾句砸下來,黃振華臉上那點官腔徹底有點繃不住了。
他站在那兒,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楚市長,規劃調整不能簡單理解成向企業讓利,很多時候是整體平衡。”
“整體平衡到吳萬豪口袋裡去了,是吧?”顧言冷冷接了一句。
黃振華一急,聲音都拔高了點:“顧主任,你這話太重了!規劃調整都有程式,有公示,有論證,不是誰拍腦袋就能改!”
顧言聽樂了:“對!有程式!所以我現在就在問你,這程式是誰開的頭,誰提的口子,誰在裡麵裝聾作啞!”
屋裡氣壓一下就壓下來了。
秦峰沒說話,隻站在一邊看著黃振華。
他不需要插嘴。
很多時候,公安站在旁邊不說話,比說話更讓人發虛。
黃振華被三個人盯著,額頭上的汗更明顯了,終於開始往回縮。
“楚市長,我隻能說,這個調整不是規劃局一家決定的,當時有專班,也有區裡和舊改方麵的意見,還有片區開發整體推進壓力……”
“誰的意見最積極?”楚天河追問。
黃振華不敢接。
“說!”
這一聲不大,但很硬,震得黃振華肩膀都縮了一下。
“舊改那邊推動得比較急。”他低聲說。
“為什麼急?”
“因為東城片區當時拆遷推進慢,前期整理壓力大,區裡希望儘快把專案盤活。”
“區裡誰?”
“這……我得回去再核對名單。”
顧言一把把另一份紙抽出來,扔到他麵前。
“還核對?我幫你核!這個專班裡,規劃、住建、房管、舊改都有,外麵還掛了一個顧問。你自己看看這個名字熟不熟!”
黃振華低頭一看,臉色立刻變了一下。
那上麵隻有兩個字,很紮眼。
韓世榮。
楚天河把他的反應全看在眼裡,聲音反而更平了。
“你認識他。”
黃振華張了張嘴:“算……算認識。以前係統裡的老領導,後來退了,做過一些城市更新方麵的諮詢。”
“諮詢?”顧言冷笑了一聲,“一個退了的人,能進協調專班,能在調規前後都露麵,你跟我說他是來諮詢的?”
黃振華不敢再接。
顧言繼續往下壓:“東城名郡拿地前,綠地後移。拿地後,售樓部就開始拿一中做文章。中間所有技術環節都剛好卡到吳萬豪最舒服的位置上。黃振華,你今天要是還告訴我,這些全是巧合,那你是真把我們當傻子了!”
黃振華這會兒心裡已經徹底亂了。
他本來以為今晚叫他來,最多還是圍著東城名郡宣傳和教育配套轉。誰知道楚天河根本不陪吳萬豪打那個嘴仗,直接一刀捅回土地源頭!
而且是拿著圖、拿著紀要、拿著編號捅!
這就不是來問情況的,這是來對賬的!
黃振華嗓子有點發乾,抬手想拿水,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楚市長,我承認,東城名郡所在片區的規劃調整,可能在執行層麵上存在考慮不周的地方。”
顧言一聽,差點氣笑了。
“考慮不周?”
“你們一筆改掉幾千萬上億的利潤口子,現在跟我說考慮不周!”
楚天河抬手,止住了顧言。
然後他看著黃振華,一字一句地問。
“我不跟你爭形容詞。”
“你隻回答我三件事。”
“第一,最早是誰提出來,要把這塊綠地往後挪。”
“第二,誰說要為重點專案創造條件。”
“第三,韓世榮在裡麵到底乾了什麼。”
黃振華站在那兒,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他知道,今晚不吐點東西,出不了這個門。
可他更知道,吐出來也未必有好下場。
屋裡靜了足足十幾秒。
最後,他才硬著頭皮開口:“最早……最早是舊改辦在片區推進會上提過,說原有邊界影響整體開發條件,建議做統籌優化。後麵專班討論時,韓世榮說過,東城片區要做,就要做成示範專案,不能被零碎配套卡死。”
“零碎配套。”
楚天河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眼神已經冷得嚇人。
公共綠地、公共服務設施,在這些人嘴裡,成了零碎配套!
老百姓以後孩子活動的地方,居民以後的公共空間,說讓就讓了!
黃振華見楚天河不說話,心裡更慌,趕緊又補了一句:“但具體調整怎麼落圖,還是規劃技術人員按程式做的,不是韓世榮一個人說了算。”
顧言往前一探身,聲音帶刺:“對,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是你們一群人一起算!”
黃振華臉皮狠狠跳了一下。
楚天河這時候沒再逼他細枝末節,而是把圖紙一收,問了最後一句。
“這塊綠地挪完以後,誰受益最大?”
黃振華沉默了幾秒,終於低聲說:“從專案價值看……是萬豪地產。”
“從專案價值看?”
楚天河站了起來,朝他走近了一步。
黃振華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黃振華,你今天總算說了句真話!”
楚天河盯著他,眼裡都是火。
“我告訴你,這不是技術問題,也不是考慮不周!這是有人拿老百姓的公共利益,給開發商墊腳!你們圖紙上輕輕一改,下麵就是幾十年住在那片地方的居民沒了活動地,就是家長看著一中的招牌掏空家底去買房!到最後,賣房的賺了,改圖的裝無辜,挨刀的還是老百姓!”
黃振華臉都白了,嘴唇動了兩下,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屋裡一時間隻有空調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楚天河才壓下火氣,轉頭對顧言說:“把今晚的材料整理成組。圖紙前後對照,會議紀要,專班名單,收益測算,一套都彆漏。”
“行。”顧言點頭。
“秦峰。”
“在。”
“盯緊韓世榮。還有舊改辦那邊當年參與東城片區推進的人,一個彆漏。今晚開始,誰也彆想先跑一步。”
秦峰咧了下嘴,眼裡那股硬勁一下就上來了:“明白!”
黃振華一聽“誰也彆想先跑一步”,腿都差點軟一下,急忙說道:“楚市長,我願意配合!我回去就把當年的底稿、討論版本、內部意見全部調出來!”
顧言看著他,冷冷一笑:“現在知道配合了?早乾什麼去了!”
黃振華滿臉難堪,卻一句都不敢頂。
楚天河沒再看他,隻丟下一句:“回去把東西準備好。明早八點前,放我桌上。少一頁,我先算你!”
黃振華連聲應是,幾乎是逃一樣地出了門。
門一關上,顧言長出一口氣,往椅子上一靠。
“這口子算是撬開了。”
秦峰問:“下一步就盯舊改辦?”
楚天河沒立刻答。
他重新把那張最早期的控規圖攤開,手指又落在那塊原本的綠地上。
綠色很小。
印在紙上,就那麼一塊。
可就是這點綠色,被一點點往後推,後麵推出來的,是老住戶被搬走,是一中旁邊的樓盤越貼越近,是家長掏空家底去賭孩子前途,是吳萬豪一套一套把錢裝進口袋。
一塊綠地,值多少錢?
顧言剛纔算的是賬。
可楚天河心裡看的,已經不是賬了。
他看的,是規矩!
規矩先被人吃掉了,後麵所有人就都跟著倒黴。
秦峰見他一直不說話,忍不住又問了一句:“楚市長?”
楚天河這才抬起頭,聲音很沉。
“先不急著動舊改辦全部。”
“先把第一刀找準。”
“這種事,最早開口子的那個,纔是關鍵。”
顧言立刻明白了:“你要找第一個提議給萬豪讓路的人。”
“對。”
楚天河把那份專班紀要拿起來,眼神一點點收緊。
“地不是自己變出來的,圖紙也不會自己往開發商那邊長!”
“有人先說了這句話,有人先提了這個口子,後麵一群人才順著往下滑。我要知道,是誰第一個提議給萬豪讓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