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
安順縣公安局,局長辦公室的座機響了。
秦峰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顧言的聲音。
“錢到賬了,一千六百萬,一分不少。”
“金源新材那邊徹底老實了,外圍的口子我已經紮死,接下來看你的了。”
“知道了。”
秦峰結束通話電話。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一份空白審訊記錄本,大步走出辦公室。
外圍的資本施壓,已經被楚天河和顧言硬生生頂了回去,現在,該收拾網裡的魚了。
看守所,第三審訊室。
頭頂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房間裡沒有窗戶,空氣沉悶。
許大海被鎖在正中間的鐵椅子上。
他身上的西裝已經皺成了鹹菜乾,領帶被扯到了一邊。昨晚在國道上被特警按在地上摩擦,他的左臉頰蹭破了一大塊皮,現在已經結了暗紅色的血痂。
他從昨晚被抓到現在,一口水沒喝,一眼沒合。
但他依然梗著脖子。
鐵門“哐當”一聲被推開。
秦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名負責記錄的年輕警員。
秦峰走到審訊桌後,拉開椅子坐下。他把記錄本扔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年輕警員擰開鋼筆帽,翻開本子,嚴陣以待。
許大海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秦峰。
“秦局長,你們這是非法拘禁。”
“我是正當商人,我要求見我的律師,我要求給縣委打個電話。”
秦峰沒理他。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咬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燃。
淡藍色的煙霧在白熾燈下散開。
“姓名。”
秦峰吐出一口煙,看著許大海。
“你明知故問!”
許大海猛地掙紮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銬撞擊在鐵椅子上,嘩啦作響。
“我告訴你秦峰,你彆以為把我扣在這裡就能定我的罪!那八萬噸礦石,我有縣政府蓋章的批文,我是替縣裡辦事!”
許大海喘著粗氣,臉上的橫肉直抖。
“我姐夫是馬長征!你們今天怎麼把我抓進來的,明天就得怎麼把我送出去!”
他還在死扛。
在許大海的認知裡,馬長征是安順縣的天。隻要馬長征還在縣委書記的位置上,市局就不可能越過縣裡直接辦他。
他覺得馬長征現在肯定在外麵瘋狂運作,甚至可能已經去省裡找關係撈他了。
隻要他咬死不開口,市局就拿他沒辦法。
秦峰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等許大海喊累了,秦峰才彈了彈煙灰。
“你覺得馬長征會來救你?”
秦峰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起伏。
“廢話!”
許大海瞪著眼睛。
“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他不管我,他也跑不了!”
秦峰搖了搖頭。
他拉開手邊的黑色公文包,從裡麵拿出一個磚頭大小的三洋牌錄音機。
秦峰把錄音機放在桌子正中間。
許大海的目光落在那台黑色的機器上,眼皮突然跳了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從心底竄了上來。
“你……你拿這個乾什麼?”
秦峰沒有回答。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按下了錄音機上的播放鍵。
“哢噠”一聲脆響。
磁帶開始轉動,揚聲器裡先是傳出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審訊室裡響了起來。
“這個混賬東西!”
那是馬長征的聲音,帶著極度的憤怒和急於撇清關係的迫切。
許大海渾身一僵,死死盯著那個錄音機。
錄音機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楚市長,我真不知道他背著我乾了這種事!他打著我的旗號在外麵胡作非為,我早就警告過他要守法經營!”
“我承認,我是有失察之責。我願意接受市委的任何處分,但許大海犯的法,跟我馬長征沒有半點關係!”
聲音很清晰。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尖刀,精準地捅進許大海的心窩裡。
錄音播放完畢。
秦峰按下停止鍵,審訊室裡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許大海呆坐在鐵椅子上。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慘白一片。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秦峰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聽清楚了嗎?”
秦峰語氣冷酷。
“這就是你指望的救命稻草。”
“馬長征已經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了你頭上。他說你偽造公章,說你打著他的旗號招搖撞騙。他說他隻是失察,而你,是罪魁禍首。”
秦峰身子往前探了探,目光如炬。
“許大海,你被賣了。”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許大海的眼睛瞬間紅了,不是委屈,是極度的憤怒和瘋狂。
“放屁!”
許大海突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他猛地從鐵椅子上掙紮起來,手銬把他的手腕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他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
“馬長征!你個老王八蛋!”
許大海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噴在麵前的鐵板上。
“你拿大頭,讓我頂雷?你做夢!”
“老子在前麵拚死拚活地弄錢,你在後麵裝清高!現在出事了,你想把我一腳踢開?你想把自己摘乾淨?”
許大海劇烈地喘息著,雙眼死死盯著秦峰。
“秦局長!他撒謊!他全都知道!”
許大海徹底反水了。
既然馬長征不給他留活路,那大家就一起死。
“那八萬噸礦石,就是他讓我囤的!金源新材的合同,也是他親自拍板的!一噸五十塊錢的回扣,全進了他的口袋!”
秦峰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旁邊的警員。
警員手裡的鋼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口說無憑。”
秦峰看著許大海。
“馬長征說錢沒進他的賬,我們查了他的戶頭,確實很乾淨。”
“他當然不會放在明麵上!”
許大海咬牙切齒,臉上的橫肉因為憤怒而扭曲。
“他把錢全換成了現金和金條,藏在他老家鄉下的那個舊院子裡!”
許大海像倒豆子一樣,瘋狂地往外吐東西。
“安順縣紅星鄉,馬家村。村東頭那套破磚房,院子裡有一口枯井,井底下麵挖了個地窖,裡麵放著三個大鐵皮箱子!”
“裡麵至少有三百萬現金!還有二十根金條!那都是他這幾年從我這裡拿走的分紅!”
秦峰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可是個大收獲,馬長征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的現金庫,就這麼被許大海賣了個底朝天。
“繼續。”
秦峰敲了敲桌子。
許大海喘了口氣,眼神變得更加陰狠。
“光抓他一個不夠!縣裡那幫吸血鬼,一個都彆想跑!”
“宏泰貿易根本不是我一個人的公司,縣裡好幾個局長都在裡麵占了乾股!”
許大海大聲報出一個個名字。
“財政局的王局長,占百分之五!”
“交通局的李局長,占百分之五!沒有他點頭,我那幾十輛重卡怎麼可能天天在國道上跑!”
“還有國土局的趙局長!城西那個假倉庫的地皮,就是他違規批給我的!”
“他們每個季度都從我這裡拿分紅!賬本雖然被你們抄了,但我腦子裡記著每一筆錢的數目和時間!”
許大海越說越激動,彷彿把這些名字念出來,就能減輕他自己的罪孽一樣。
年輕警員的手速已經快跟不上了,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汗。
足足說了半個小時。
許大海把安順縣官場上那些跟他有利益輸送的官員,連名帶姓,連時間地點,交代得清清楚楚。
整個安順縣的腐敗網路,被他硬生生撕開了一條巨大的口子。
說完最後一個名字,許大海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鐵椅子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
“我都說了……我全說了……”
“馬長征……你個老東西……我死也要拉你墊背……”
秦峰站起身。
他走到警員身邊,拿起那份寫了整整五頁紙的審訊筆錄。
秦峰快速掃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他拿著筆錄,走到許大海麵前,把紙拍在鐵板上。
“看看,沒問題就簽字。”
許大海費力地低下頭。
他根本沒心思細看,直接拿起桌上的黑色簽字筆,在每一頁的末尾簽上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秦峰把一盒紅色的印泥推到他手邊。
許大海伸出大拇指,用力按在印泥上。
然後,他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地按下一個個鮮紅的指印。
紅色的指紋,像血一樣刺眼。
秦峰收起筆錄,仔細地裝進公文包裡。
他沒有再看許大海一眼,轉身走向門口。
“秦局長!”
許大海突然在後麵喊了一聲。
秦峰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算不算立功?”
許大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乞求。
“我把他們全咬出來了,能不能判輕點?”
秦峰推開鐵門。
“這得看法院怎麼判。”
秦峰丟下這句話,大步走出了審訊室。
沉重的鐵門在他身後轟然關上,隔絕了許大海絕望的喘息聲。
走廊裡空氣清冷。
秦峰走到走廊儘頭的窗戶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部黑色的磚頭大哥大,拉出長長的天線。
他按下幾個數字,撥通了楚天河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
“市長。”
秦峰看著窗外安順縣灰濛濛的天空,聲音沉穩有力。
“許大海全吐了。”
“馬長征藏錢的地下室位置拿到了,縣裡拿乾股的局長名單也拿到了,口供已經簽字畫押。”
秦峰握緊了手裡的公文包。
“根全刨出來了。”
“可以動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