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安順縣委招待所,二樓小會議室。
門緊閉著,走廊外麵站著兩個市局的便衣。
會議室裡沒開空調,隻有頭頂的吊扇在“呼呼”地轉。
顧言坐在長條會議桌的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濃茶。他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葉沫子,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坐在他對麵的,是一個四十多歲、梳著大背頭的中年男人。
這人叫孫建秋,是金源新材派駐在安順縣的業務代表,也是前天半夜溜進醫院,給馬長征送“空殼公司洗白方案”的那個中間人。
孫建秋本來上午就想跑,結果剛收拾好行李走到招待所大堂,就被兩個便衣一左一右架到了這間會議室裡。
他在這兒乾坐了三個小時,連口水都沒喝上。
“顧主任。”
孫建秋終於忍不住了,扯了扯緊繃的領帶,強擠出一絲笑臉。
“你們市裡辦案,我絕對配合,但我是金源新材的員工,是外省企業的人,你們這麼扣著我,不合規矩吧?”
顧言放下茶杯,眼皮一抬。
“規矩?”
顧言笑了。
他拉開手邊的公文包,掏出一份檔案,直接甩在孫建秋麵前。
“孫總跟我談規矩,那咱們就看看,你守的是哪門子規矩。”
孫建秋低頭一看,臉色頓時變了。
那是安順縣政府和金源新材簽的矽礦買賣合同影印件。
“白紙黑字,縣政府蓋的公章。”
孫建秋硬著頭皮指著合同。
“顧主任,我們是按合同辦事,現在你們單方麵查封礦區,扣押我們的貨車,這是嚴重違約,我們趙總已經跟省裡彙報了……”
“省裡?”
顧言打斷他,身子往前一探。
“你拿省裡壓我?”
顧言又從包裡掏出幾張紙,“啪”的一聲拍在合同旁邊。
那是梁子成那本暗賬的影印件。
“來,孫總,看看這個。”
顧言用手指敲著桌麵。
“明麵合同,一噸兩百,暗賬底價,一噸一百五,中間這五十塊錢的差價,去哪了?”
孫建秋的瞳孔猛地一縮,額頭上的汗瞬間就冒出來了。
他死死盯著那幾張影印件,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顧言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往下砸釘子。
“八萬噸礦,四百萬的差價,這筆錢通過你們金源新材的海外賬戶,分三批打進了馬長征老婆在香港的戶頭。”
顧言靠回椅背上,冷冷地看著他。
“孫總,你前天半夜去醫院,給馬長征遞那個偽造庫存的方案時,挺有本事的啊,怎麼現在不說話了?”
孫建秋渾身一哆嗦。
他知道,底牌全被人家看穿了。
但他還在做最後的掙紮,趙金源交代過,死也不能認行賄。
“顧……顧主任,這都是誤會。”
孫建秋掏出手帕擦了擦汗,結結巴巴地狡辯。
“那四百萬……那是我們公司給安順縣的預付定金!是馬書記說縣裡財政困難,讓我們先打一筆錢過來周轉的,至於怎麼進了私人賬戶,我們企業哪管得了那麼多啊!”
“定金?”
顧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的計算器,重重地放在桌上。
“孫建秋,你當我是第一天出來混的?”
顧言的聲音陡然轉厲,字字如刀。
“定金不走公對公賬戶,走海外私人戶頭?定金需要你半夜做賊一樣去醫院送洗白方案?”
“我告訴你,這不叫定金,這叫商業行賄!這叫夥同地方腐敗分子,惡意侵吞國有資產!”
顧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裡的水都濺了出來。
“這四百萬,現在定性為贓款,你們金源新材,就是行賄方!”
孫建秋被這一嗓子吼得雙腿發軟,直接癱在了椅子上。
他徹底慌了。
行賄罪一旦坐實,彆說他這個中間人要進去蹲大牢,連他們老闆趙金源都跑不掉。
“顧主任……顧主任您高抬貴手……”
孫建秋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我就是個打工的,這都是趙總安排的,我做不了主啊!”
“做不了主,就給能做主的人打電話。”
顧言把桌上的座機電話推到孫建秋麵前。
“打給趙金源,現在。”
孫建秋顫抖著手拿起話筒,撥通了趙金源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了。
“喂?建秋?你那邊情況怎麼樣?楚天河放車了沒有?”
趙金源急躁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
孫建秋嚥了口唾沫,聲音發抖。
“趙……趙總,出事了,市裡拿到了暗賬,連香港那個賬戶的流水都查清楚了,他們說……說咱們是商業行賄……”
電話那頭瞬間沒聲了。
過了足足十幾秒,趙金源氣急敗壞的吼聲才傳過來。
“放屁!他楚天河想乾什麼?想拿這個敲詐我?你把電話給他!”
孫建秋趕緊把話筒遞給顧言。
顧言接過話筒,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按下了計算器的清零鍵。
“滴”的一聲脆響。
“趙總,火氣彆這麼大。”
顧言語氣輕鬆,但眼神卻冷得嚇人。
“我是江城市政府調查組的顧言,楚市長讓我來跟你算筆賬。”
“算什麼賬!”
趙金源在電話裡咬牙切齒。
“顧言是吧?我告訴你,你們這是非法扣押!我要去省裡告你們!”
“去告吧,大門敞開著。”
顧言冷笑一聲。
“但在你告狀之前,咱們先把安順縣的窟窿填了。”
顧言手指飛快地在計算器上按動。
“八萬噸優質矽礦,你們原合同價是一噸兩百,現在的市場行情,一噸三百二。但我查了你們的底,你們急需這批貨去交外貿訂單,違約金賠不起。”
顧言停頓了一下,報出一個數字。
“一噸三百五,這是我給你們的重新定價。”
“你瘋了!”
趙金源在電話那頭咆哮起來。
“三百五?你怎麼不去搶!”
“搶犯法,我這是合法追繳。”
顧言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一噸差價一百五,八萬噸,就是一千二百萬。”
計算器發出“滴滴”的按鍵聲。
“另外,你們金源新材通過非法手段獲取合同,嚴重破壞了安順縣的經濟秩序,這筆違約金和罰款,我算你四百萬。”
顧言看著計算器螢幕上的數字,一字一頓地說道。
“一千二百萬差價,加四百萬罰款,一共一千六百萬。”
“趙總,這筆錢,買你那八萬噸礦,順便買你和孫建秋的平安,劃算吧?”
電話那頭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趙金源快氣瘋了。
一千六百萬,這簡直是在割他的肉,喝他的血。
“顧言,你彆欺人太甚!”
趙金源咬著牙說。
“我一分錢都不會給!有種你就把礦扣著,我看你們安順縣能撐到什麼時候!”
顧言聽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把話筒拿開一點,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進來。”
門推開,兩名市局的便衣走了進來,其中一個手裡直接拎著一副銀光閃閃的手銬。
孫建秋看到手銬,嚇得直接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顧主任!彆抓我!彆抓我!”
顧言沒理他,重新把話筒放到耳邊。
“趙總,聽見你手下人的聲音了嗎?”
顧言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現在是下午兩點十五分。”
“我給你兩個小時。”
顧言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下午四點十五分之前,一千六百萬,必須一分不少地打進安順縣財政局的對公賬戶。”
“錢不到賬,孫建秋立刻進看守所。”
“同時,江城市公安局會立刻向你們省廳傳送協查通報,罪名是涉嫌重大商業行賄和侵吞國有資產,逮捕令上,第一個就是你趙金源的名字。”
“你敢!”
趙金源在電話裡嘶吼。
“你可以試試我敢不敢。”
顧言冷冷地回敬。
“楚市長說了,安順縣的老師和醫生等著這筆錢發工資,今天誰擋著發錢,誰就得死。”
說完,顧言根本不給趙金源討價還價的餘地。
“兩個小時,過時不候。”
“啪!”
顧言直接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孫建秋癱坐在地上,渾身被冷汗濕透,像一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死魚。
兩名便衣站在他身後,麵無表情地盯著他。
顧言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有些涼的濃茶,一口喝乾。
他沒有再看孫建秋一眼,隻是靜靜地盯著桌上的那部座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三點。
三點半。
四點。
孫建秋的心理防線已經徹底崩潰了,他捂著臉在地上低聲抽泣。他知道趙金源是個把錢看得比命還重的人,一千六百萬,趙金源未必肯出。
四點十分。
距離最後通牒隻剩五分鐘。
顧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他衝著兩名便衣揚了揚下巴。
“時間差不多了,把人帶走,辦手續。”
便衣走上前,一把將孫建秋從地上拽了起來。手銬“哢嚓”一聲,直接銬在了他的手腕上。
“不!顧主任!再等等!趙總會打錢的!他一定會打錢的!”
孫建秋瘋狂地掙紮著,殺豬般地嚎叫。
就在這時。
桌上的座機突然刺耳地響了起來。
顧言抬起手,示意便衣停下。
他走過去,拿起話筒。
電話那頭,趙金源的聲音彷彿瞬間老了十歲,透著一股咬碎牙齒和血吞的虛弱與怨毒。
“顧言……算你們狠。”
“錢……已經安排財務打過去了,加急彙款,半小時內到賬。”
顧言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滿意的冷笑。
“趙總是個痛快人,合作愉快。”
他結束通話電話,轉頭看向癱軟在便衣手裡的孫建秋。
“把手銬解了,讓他滾回鄰省去。”
顧言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大步走出會議室。
走廊外,陽光正好。
安順縣的窟窿,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