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楚天河走在醫院長長的走廊裡,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秦峰和顧言就守在走廊儘頭。看到楚天河出來,秦峰立刻掐滅了手裡的煙,快步迎了上來。
“市長,馬長征招了?”
秦峰低聲問了一句。
楚天河沒停步,隻是把手裡那本黑色的暗賬遞給了旁邊的顧言。
“他招不招已經不重要了,證據鏈已經閉環。秦峰,你派人盯著他,彆讓他死在病床上,也彆讓任何人見他。”
秦峰點頭。
“明白,我親自帶隊守著。”
顧言翻了翻那本賬,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
“這老狐狸,吃得比我想象中還要雜,連礦山修路的工程款他都要抽兩成,真是不怕撐死。”
楚天河沒接話,徑直走向電梯。
“回招待所。”
剛回到縣委招待所的臨時辦公室,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就急促地響了起來。
楚天河脫下外套掛在架子上,走過去接起電話。
“我是楚天河。”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傳來一個略顯沙啞、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意味的男聲。
“楚市長,你好啊,我是鄰省金源新材的趙金源。”
楚天河眼神微動,對著旁邊的顧言做了個手勢。顧言立刻會意,走到旁邊的分機處,戴上了耳機。
“趙總,訊息傳得挺快。”
楚天河坐進椅子裡,語氣平穩得像一口深井。
“嗬嗬,安順縣就這麼大點地方,幾十輛重卡被扣在國道上,我想不知道都難啊。楚市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那批礦石是我們金源新材真金白銀買下的,合同手續一應俱全,你這麼扣著不放,不合規矩吧?”
楚天河冷笑一聲。
“規矩?趙總跟我談規矩?在江城的土地上,規矩是我定的。”
電話那頭的趙金源語塞了一下,隨即聲音沉了下來。
“楚市長,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官場和商場一樣,講究個和氣生財。安順縣那批矽礦,我們是簽了長約的,你現在突然查封礦區,又扣押我們的貨,這在法律上叫違約。更何況,我們金源新材是鄰省的重點扶持企業,你這麼搞,是在破壞兩省之間的經貿合作,是在破壞營商環境。”
“營商環境?”
楚天河把玩著桌上的鋼筆,語氣譏諷。
“趙總所謂的營商環境,就是通過行賄地方官員,以低於市場價一半的價格,侵吞國有資產?如果是這種環境,我楚天河不僅要破壞,還要把它徹底鏟平。”
趙金源的聲音猛地拔高。
“楚天河!你說話要講證據!我們是合法經營!”
“證據?”
楚天河看了一眼對麵的顧言,顧言正對著他比劃了一個“四”的手勢。
“馬長征已經把那四百萬的回扣交代清楚了。趙總,需要我把彙款路徑念給你聽嗎?還是需要我請鄰省的同行,去你的辦公室坐坐?”
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金源顯然沒想到楚天河動作這麼快,竟然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就撬開了馬長征的嘴。
過了足足半分鐘,趙金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少了幾分囂張,多了幾分陰狠。
“楚市長,看來你是鐵了心要跟我們過不去了。實話告訴你,金源新材背後的股東是誰,你可能還沒查清楚。我已經跟我們省裡的領導彙報過了,省經貿委的公函下午就會發到江城市政府。你要是聰明點,現在就把車放了,大家還能坐下來喝杯茶。要是非要撕破臉,這跨省的官司打起來,你這個代市長能不能轉正,可就不好說了。”
這是**裸的威脅。
在1993年這個節骨眼上,跨省的經濟糾紛最是麻煩。地方保護主義盛行,一旦上升到省一級的博弈,往往會變成曠日持久的口水戰。
趙金源賭的就是楚天河不敢把事情鬨大,賭他為了仕途穩健會選擇妥協。
楚天河聽完,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卻讓電話那頭的趙金源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
“趙總,你可能搞錯了一件事。”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忙碌的安順縣委大院。
“我楚天河來安順,不是來求穩的,我是來救命的。安順縣幾千名教師和醫護人員等著發工資,這筆錢,馬長征吐不出來,就得由你們金源新材來補。”
“你瘋了!你想敲詐我?”
“這不是敲詐,這是依法追繳流失的國有資產。”
楚天河的聲音陡然轉厲,字字如刀。
“你聽清楚了,你手裡那份合同,是建立在商業行賄和侵吞國有資產基礎上的非法契約。在我楚天河眼裡,它就是一張廢紙!”
“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
楚天河冷冷地說道。
“你不是要打官司嗎?儘管去打。但在官司打完之前,那八萬噸礦石,一兩你也彆想拉走。還有,你派來接頭的那個中間人,現在就在我手裡。秦峰已經帶人去查他在安順的落腳點了,隻要查出一點行賄的實證,我立刻簽發跨省通緝令。”
“楚天河,你這是在玩火!”
“火已經燒起來了,趙總。”
楚天河麵無表情地看著窗外。
“你要是想救火,就帶著錢來江城談。你要是想添柴,我楚天河奉陪到底。但我提醒你,安順縣的礦區現在已經全麵停產,嚴禁外運,誰敢在這個時候伸手,我就剁了誰的手。”
說完,楚天河根本不給對方說話的機會,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啪”的一聲,辦公室裡恢複了安靜。
顧言摘下耳機,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衝著楚天河豎了個大拇指。
“市長,夠硬,趙金源那老小子估計現在正擱辦公室裡砸杯子呢。”
楚天河轉過身,坐回辦公桌後,臉色依然嚴峻。
“他砸不砸杯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怕了。”
楚天河看著顧言,眼神深邃。
“這種人,典型的欺軟怕硬。他背後確實有關係,但那些關係是建立在利益基礎上的。一旦金源新材涉嫌重大刑事案件,那些所謂的“保護傘”,躲得比誰都快。”
顧言點點頭,隨即又皺起眉頭。
“不過,他說的那個省裡的公函,確實是個麻煩。要是鄰省真的施壓,市委那邊……”
“市委那邊有我頂著。”
楚天河擺了擺手,打斷了顧言的話。
“安順縣的爛攤子必須在這一任解決。如果連這幾個跳梁小醜都收拾不了,我還談什麼發展高新產業?”
他敲了敲桌子,目光落在顧言身上。
“顧言,接下來的事交給你。”
顧言神色一正。
“你說。”
“趙金源肯定會派人來談,他捨不得那八萬噸優質矽礦,更捨不得金源新材的名聲。”
楚天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們想要礦?行,給他們,但不能按馬長征簽的那個價格給。”
顧言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楚天河的意思。
“市長的意思是……重新定價?”
“不僅要重新定價,還要按現在的市場最高價賣給他們。”
楚天河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
“另外,還要加上一筆天價的違約金。理由就是他們通過非法手段獲取合同,嚴重乾擾了安順縣的資源開發秩序,給縣財政造成了重大損失。”
顧言嘿嘿一笑,搓了下手。
“這活兒我熟,我能把他們算得連褲衩子都不剩。”
“彆大意。”
楚天河提醒道。
“趙金源這種人,不到最後關頭不會認栽。他肯定還會動用各種關係來試探我們的底線。”
“放心吧市長。”
顧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在金融和談判桌上,我還沒怕過誰。他想要那批礦,就得拿真金白銀來換,安順縣欠下的那些工資,我保證一分不少地從他兜裡掏出來。”
楚天河點點頭,揮了揮手。
“去準備吧,下午,金源新材的人應該就到了。”
顧言走後,楚天河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安順縣的地圖。
地圖上,礦區的位置被他用紅筆重重地圈了起來。
這八萬噸礦石,隻是一個開始。
他要用這筆錢,徹底洗清安順縣的汙垢,也要用這筆錢,為江城未來的高新產業佈局,砸下第一塊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