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明白,日子纔有得過。”
楚天河說完這句,台下掌聲還在響,他已經把話筒放下了。
簽約桌上的兩份合同被工作人員收走,孫國強拿著專賬清單去對接打款。
縣醫院護士長和幾名老師代表圍了上來,嘴裡都是一句話:
“謝謝楚市長。”
楚天河沒多說,隻點了點頭。
“錢到賬前彆慶祝,到賬後先發人頭工資,先把欠的補上。”
“明白。”
孫國強答得很乾脆。
顧言站在一旁,翻著剛列印出來的資金路徑表,頭也不抬地說:
“民生坑先填上了,下一步得找飯碗,你總不能年年賣樓過日子。”
楚天河看了他一眼。
“我正要說這個。”
當晚,老縣委二樓小會議室。
牆上風扇轉得慢,桌上放著安順縣產業底冊,厚厚一摞。
縣發改局、工信局、自然資源局、縣礦業公司的人都到了。
馬長征不在,依然“駐點”在醫院。
主持會議的是常務副縣長梁子成,表情僵硬,說話發飄。
楚天河直接開門見山。
“安順靠什麼吃飯?”
梁子成念稿:
“安順堅持文旅 農業 加工三輪驅動……”
楚天河抬手打斷。
“彆念材料,說現金流。”
梁子成卡了殼,低頭看旁邊人。
縣工信局長接話:
“縣裡現在有兩條腿,一條是縣城周邊建材,一條是北山矽礦。”
“矽礦產值多少?”
“去年開采三十六萬噸,銷售收入六千八百萬。”
顧言聽到這,直接把筆扔在桌上。
“你再說一遍,多少萬噸?”
“……三十六萬噸。”
“收入六千八百萬?”
顧言冷笑一聲。
“按這個演演算法,一噸不到兩百塊,你們賣砂子呢?”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縣礦業公司總經理魯建軍抹了把汗:
“顧總,咱們礦石品位一般,運輸遠,市場波動也大……”
“彆跟我講形容詞。”
顧言盯著他。
“拿合同。”
魯建軍看向梁子成。
梁子成又看向楚天河。
楚天河隻說了兩個字:
“現在。”
十分鐘後,魯建軍把三份合同放在桌上。
主合同抬頭寫著:**安順縣礦業公司與鄰省金源新材長期供貨協議**。
楚天河翻到價格條款,眼神沒動,手指停了一秒。
“每噸一百八十。”
他抬頭看魯建軍。
“市場價多少?”
魯建軍喉嚨發緊。
“高的時候三百多,低的時候兩百多。”
顧言把旁邊的行業周報拍在桌上。
“今天現貨四百二,你按一百八十賣,還簽了三年鎖價,魯總,你這是做慈善?”
魯建軍臉色發白。
“當時縣裡說要保開工,怕賣不出去……”
楚天河把合同合上。
“明天去礦上,現場看。”
第二天一早,北山礦區。
礦區路窄,塵土重。
幾台破舊運礦車排在地磅前,慢吞吞過秤。
皮帶機開一陣停一陣,工人蹲在牆邊抽煙。
楚天河沒去辦公室,先下坑口。
礦工頭老邢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對講機,見縣裡車隊過來,本能要躲,被秦峰攔住。
“彆跑,楚市長問話。”
老邢一聽“市長”,手都抖了。
楚天河看著他,語氣很平。
“你在這乾幾年了?”
“九年。”
“礦好不好?”
老邢抬眼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礦是好礦,含矽高,以前有省裡專家來測過,說值錢。”
“那怎麼賣成這個價?”
老邢猶豫了幾秒,還是開口了。
“我們隻管挖,不管賣,賣給誰、賣多少,都是公司和縣裡說了算,反正車一到,地磅一壓,票一開,就走。”
“誰家的車?”
“有一半是鄰省金源新材的,車牌都認得。”
“款子按時結嗎?”
“結是結,但總拖,我們工資也跟著拖。”
楚天河點點頭,沒再問。
顧言蹲在地磅邊,盯著過秤單據,看了三分鐘,招手把孫國強叫過來。
“你看這個秤單,毛重、皮重、淨重都是整百,你信嗎?”
孫國強皺眉。
“整百太多了,不正常。”
顧言又翻出一疊發票影印件。
“同一天,不同車,淨重一模一樣,要麼這地磅會複製,要麼這賬在做樣子。”
魯建軍站在後麵,額頭冒汗,嘴裡還在解釋:
“係統老舊,偶爾會跳點……”
顧言沒理他,直接問礦區財務。
“你們地磅資料有原始備份嗎?”
財務小姑娘聲音發抖:
“有,在機房。”
“帶路。”
機房裡,一台老電腦,一台工控主機,風扇吱吱響。
顧言把u盤插進去,導了三年的過秤日誌。
秦峰在旁邊看著,不說話。
十幾分鐘後,顧言抬頭,笑了。
“有意思。”
他把螢幕轉給楚天河看。
“同一車牌,一個月出現四十七次,有二十一次是淩晨兩點到四點過秤,你們礦晚上不是停裝嗎?”
魯建軍張嘴就來:
“可能是白天排隊,晚上補錄……”
顧言打斷他。
“補錄能把時間戳補成實時?你當我們不懂係統?”
秦峰接過話頭,問礦區安保隊長:
“夜間門崗記錄拿來。”
安保隊長吞吞吐吐:
“有……有時候沒登記全。”
“沒登記全還是故意不登記?”
秦峰語氣一沉。
“想清楚再說。”
安保隊長低下頭,不敢吭聲。
中午,礦區臨時會議室。
楚天河沒讓人散會,直接把自然資源局局長叫到前排。
“這份長期鎖價合同,誰批準的?”
自然資源局局長看了看落款:
“縣礦業公司簽,報縣裡分管領導備案。”
“分管是誰?”
“……常務副縣長。”
梁子成臉色一變。
“這是上一任班子的事,我當時還沒分管。”
楚天河看著他。
“我問的是製度,不是甩鍋。”
他又翻到附件頁,手指停在一個章上。
**安順縣宏泰貿易有限公司。**
“這個宏泰是乾什麼的?”
魯建軍趕緊說:
“中間貿易商,做物流協調,拿服務費。”
顧言把筆一拍。
“服務費占比17%,你們把礦石低價賣給金源,再給宏泰一筆“協調費”,左手倒右手,縣裡拿小頭,彆人拿大頭。”
楚天河抬眼。
“宏泰老闆是誰?”
沒人回答。
秦峰把一份工商資料放到桌上,語氣很冷。
“表麵法人叫周紅梅,開雜貨店的,實際控製關係鏈,我們剛核了一版。”
他指著資料上的股權穿透圖。
“宏泰的大股東資金來源,來自鄰省金源新材,宏泰實際經營負責人,叫許大海。”
“許大海是誰,不用我說了吧?”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梁子成嚥了口唾沫,聲音發虛:
“許大海……是馬書記的小舅子。”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空氣都像凝住了。
魯建軍腿一軟,扶著桌邊才沒坐地上。
“我……我也是按縣裡意思辦事……”
楚天河看著他。
“誰的意思?”
“馬書記那邊辦公室打過招呼,說金源是戰略客戶,不能動,價格要穩,關係要穩……”
“還有呢?”
魯建軍不敢抬頭。
“宏泰那邊每月會來人拿資料,過秤、發貨、對賬都要先給他們看。”
顧言低聲罵了一句:
“把公家的礦當私家倉庫。”
....
回縣城的車上。
秦峰把階段報告放在後座。
“證據鏈第一段已經有了:低價鎖價、虛假過秤、貿易商抽成,第二段得補資金流,宏泰賬戶、許大海個人賬戶、金源往來款,再往下是受益端。”
楚天河看著窗外,問了一句。
“馬長征今天在醫院乾什麼?”
“上午接了四個電話,兩個是縣裡老關係,兩個是外地號,中午讓司機送了兩次檔案,人還在急診值班房。”
“狀態呢?”
“嘴硬,對外說自己是“帶病辦公”,不是被駐點。”
楚天河沒接這句,轉頭看顧言。
“如果我們不動他現在這條線,他會怎麼做?”
顧言想都沒想。
“繼續賣,趁你沒全麵接管礦權前,把能出的礦都低價出掉,合同一鎖,虧損就鎖死在縣裡,後麵你接手,隻能背鍋。”
“他現在最怕什麼?”
“怕你看穿,但更怕你不動,他這種人,見縫就鑽,你越拖,他越加倉。”
楚天河點點頭。
車開到縣醫院門口,楚天河讓司機停了一分鐘。
他沒下車,隻隔著車窗看了眼急診大廳裡那張“駐點辦公”的白板。
馬長征的身影就在裡麵,正低頭打電話。
楚天河收回目光,輕聲說了句:
“既然他們想賣。”
他轉向顧言,聲音很穩。
“那就讓他們賣個夠。”
顧言抬了抬眼鏡,嘴角壓不住笑。
“明白了。”
秦峰沒說話,隻把筆帽按緊,記下了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