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們想賣,那就讓他們賣個夠。”
車裡這句話落下後,三個人都沒再說話。
回到老縣委,楚天河沒上樓,直接進了一層小會議室。
牆上掛著安順縣礦區分佈圖,幾條紅線圈著北山、南溝、白沙坡三塊礦區。
秦峰把門關上。
顧言把筆記本攤開,先開口。
“要做局,就兩步,先讓他以為有大行情,再把門一關。”
楚天河點頭。
“先講第一步。”
顧言指著圖上的北山礦區。
“許大海現在吃的是資訊差,他覺得你剛接手安順,要保稅收、保開工,我們就順著他這個判斷走。”
“對外放風,安順準備衝產量,全年任務上調,礦業公司先發一份“保供計劃”,把采購量拉高,許大海一定跟。”
秦峰接話。
“第二步就是你說的“關門”,什麼時候關?”
楚天河看著圖,手指敲了兩下桌麵。
“等他囤夠。”
“他囤不夠,不疼,囤滿了,一刀下去才見血。”
顧言笑了下。
“行,我去喂料。”
....
當天下午,縣礦業公司會議室。
魯建軍坐在主位,後背全是汗。
他知道現在每個動作都有人盯,但楚天河給了明確指令,按既有流程發保供計劃,不提前透任何口風。
會議剛開始,綜合部主任先念稿。
“根據縣裡工業穩增長要求,二季度礦石供應計劃擬上調三成,請各合作方提前準備運力和倉儲,確保“應供儘供”。”
台下幾個人交換眼神。
這句話,很快就會傳出去。
魯建軍硬著頭皮補了一句。
“價格和結算暫按原合同執行,優先保障老客戶。”
會後不到一小時,許大海就收到了訊息。
....
縣城西郊,宏泰貿易辦公樓。
許大海叼著煙,手裡轉著車鑰匙,坐在老闆椅上笑出了聲。
“我就說吧,姓楚的再狠,也得吃財政這碗飯,礦不停,他拿什麼發工資?”
旁邊財務經理小聲提醒。
“許總,最近查得緊,咱們是不是穩一點?”
許大海把煙按進煙灰缸。
“穩?穩就是等死,現在是抄底視窗。”
他拿起電話,直接打給鄰省金源新材采購總監。
“老劉,安順這邊要衝量,我給你鎖一批貨,還是老規矩,先貨後款,你那邊給我出個意向函。”
電話那頭沉了兩秒。
“你確定能出?”
“你放心,縣裡自己發的保供計劃。”
“那行,你先備貨,我下週安排車。”
掛了電話,許大海一拍桌子。
“財務,開倉單,能收多少收多少,礦區、周邊小礦、社會貨,全收。”
“錢呢?”
“找盛和擔保,按月息借,先借五千萬,不夠再加。”
財務經理臉都白了。
“月息三分,太高了。”
許大海瞪他。
“現在不借,後麵連本金都沒得賺,去辦!”
....
晚上八點,盛和擔保公司。
許大海坐在玻璃會議室裡,麵前擺著借款合同。
放款經理是個瘦高個,戴金絲眼鏡,說話慢。
“許總,五千萬可以放,抵押物兩項,你城東那塊倉地,還有你名下三套商鋪,另加個人連帶擔保。”
許大海皺眉。
“倉地不是已經做過一次抵押了?”
“二押,利率會更高。”
“多少?”
“月息三點二,逾期按日計罰。”
許大海沉默了十幾秒,抓起筆簽字。
“打款快點。”
“明天上午到你賬上。”
“我要今晚。”
放款經理笑了笑。
“許總,規矩不能壞。”
許大海起身,冷聲說:
“明天十點前不到賬,我換人。”
....
第二天開始,北山礦區突然忙了起來。
白天過秤,晚上也過秤。
宏泰的車隊一輛接一輛,連周邊幾個小礦的散貨都被許大海掃了過去。
礦工老邢站在裝車口,嘴裡嘀咕。
“這不是賣礦,是搬家。”
旁邊工友壓低聲音。
“彆多嘴,聽說老闆要發財。”
老邢看著長隊,搖搖頭。
“發誰的財,還不好說。”
....
與此同時,老縣委二樓。
楚天河把應急、環保、自然資源三個口的負責人叫到一起。
桌上是一份還沒發文的《安順縣礦山停產整頓通知》。
標題下麵有三條依據:
1.尾礦庫安全風險評估未達標;
2.越界開采點位待覈查;
3.運輸揚塵與水土保持整改不達標。
應急局長先開口。
“楚市長,停產整頓沒問題,但一刀切會有壓力,縣裡稅收會掉,工人也會擔心。”
楚天河看著他。
“整頓不是停工等死,停的是外運,停的是違規點,礦區留基礎班,安全巡檢不停,工資按最低保障發。”
環保局長問:
“執行時間怎麼定?”
楚天河翻到最後一頁。
“等我通知,通知不到,不許漏風。”
自然資源局長有點猶豫。
“會不會被人說是針對某一家?”
楚天河語氣很平。
“我們針對的是問題,不是人,誰踩線,誰先停。”
秦峰坐在旁邊,補了一句。
“執行當天公安隻做秩序保障,不參與經濟糾紛,誰鬨事,誰負責。”
會開完,三家單位負責人出去時都明白了。
這不是討論會,是戰前會。
....
第三天夜裡,許大海倉庫。
堆場燈亮到半夜,叉車還在走。
許大海站在礦堆前,拿手抓了一把礦粉,心情好得很。
財務經理拿著平板跑過來。
“許總,庫存快到頂了,總量八萬七千噸,再收就得租外倉。”
“租,繼續收。”
“資金鏈吃緊了,高利貸那邊明天要付第一筆利息。”
許大海不耐煩。
“等金源車一到,貨一走,利息算個屁。”
話音剛落,他手機響了。
是金源采購總監老劉。
“老劉,車什麼時候來?”
電話那頭說得含糊。
“我們在排計劃,你先把貨穩住,彆外流。”
許大海笑。
“你放心,貨都壓我手裡。”
掛了電話,他轉身對倉管喊。
“再租兩個倉,今晚簽。”
...
第四天上午,老縣委。
顧言拿著最新庫存表進門,往桌上一放。
“八萬九千噸,差不多了。”
楚天河看了一眼,問秦峰。
“資金那邊?”
秦峰把一份簡報推過來。
“許大海這四天新增借款六千二百萬,借款主體四個殼公司,最終都回到宏泰,利息壓力從明天開始滾動。”
“好。”
楚天河站起身。
“發文。”
孫國強在旁邊問:
“今天幾點?”
楚天河看了眼鐘。
“下午四點,讓他把最後一車也裝上。”
...
下午三點四十。
北山礦區,最後一列重卡剛過地磅。
許大海在現場盯著,嘴裡還在催。
“快點,今天必須裝完。”
三點五十五,他接到倉庫電話。
“許總,外倉也滿了。”
許大海咧嘴笑。
“好,收工,明天等金源提貨。”
四點整,縣政府官網、礦區公告欄、各鄉鎮傳真機,同時出了一份紅標頭檔案:
《關於開展全縣礦山安全環保聯合整頓的緊急通知》
自即日起,安順縣行政區域內所有礦山企業全麵停產整頓。
嚴禁原礦石外運。
違者依法查處。
檔案下麵,四個章:縣政府、應急局、環保局、自然資源局。
許大海盯著手機螢幕,眼睛一下瞪大。
“停產整頓?嚴禁外運?”
他第一反應是罵人,第二反應是打電話。
先打給魯建軍。
“老魯,通知假的吧?”
魯建軍聲音發虛。
“許總,是真的,剛開完會,執法隊已經出發了。”
“你他媽玩我?”
“我也剛知道……”
許大海直接結束通話,轉頭衝司機吼。
“上車!去出縣口!”
....
四點二十,北山南出口。
聯合執法車已經停在路口,紅白反光錐擺開,警戒線拉起。
應急、環保、自然資源的人在貼封條,公安在外圍維持秩序。
第一輛滿載礦石的車被攔下。
執法人員抬手。
“檔案看一下,現在起禁止外運,掉頭回倉。”
司機急了。
“我這是許總的貨!”
“誰的貨都一樣,掉頭。”
許大海車剛到,推門下車就衝過去。
“我是宏泰許大海!誰讓你們攔的?”
執法隊長把通知遞過去。
“縣裡聯合整頓,從四點起執行,你可以申請複核,但現在不能走。”
許大海把通知揉成一團,吼道:
“我今天必須出車!”
公安民警上前一步。
“請你配合執法,不要妨礙公務。”
許大海氣得臉發紫,拿起手機瘋狂撥號。
第一個,打給金源老劉。
“老劉,車被攔了,你那邊跟縣裡說一聲!”
老劉聲音立刻變了。
“你先把問題處理好,我們廠裡不能接政策風險貨,先暫停提貨。”
“暫停?你他媽之前怎麼說的!”
“許總,彆激動,我們按合同辦,你先穩住。”
電話結束通話。
第二個,打給放款經理。
“我這邊臨時有點情況,利息緩兩天。”
放款經理語氣很冷。
“合同寫得很清楚,明天上午十一點前不到,按日罰息啟動,抵押處置同步。”
“你們這是趁火打劫!”
“許總,借錢的時候你是同意的。”
電話又結束通話。
許大海站在路口,手都在抖。
車隊堵在後麵,喇叭聲一片。
執法隊長再次提醒。
“許總,彆堵路,請把車調回。”
許大海咬著牙,半天擠出一句。
“回倉。”
....
晚上七點,宏泰辦公樓。
財務經理拿著賬本,聲音都帶哭腔。
“許總,明天利息一百九十八萬,後天本金有一筆到期,倉裡貨出不去,現金流斷了。”
許大海一腳踹翻椅子。
“再借!”
“借不到了,盛和說風控紅線已滿。”
“賣貨!低價賣也行!”
“沒人敢接,都怕政策風險。”
許大海喘了幾口粗氣,突然停住,眼神發狠。
“備車。”
財務經理愣住。
“去哪?”
“醫院。”
“找誰?”
許大海扯了扯領口,聲音發啞。
“找我姐夫。”
“馬長征。”
....
縣人民醫院,急診大廳。
“駐點辦公”的白板還在。
值班房門半掩著,裡麵亮著燈。
馬長征坐在桌後,手裡捏著筆,麵前攤著一堆清冊,臉色陰得能滴水。
走廊儘頭,許大海快步衝過來,腳步發亂,嘴裡隻剩一句話。
“姐夫,救命。”
他抬手就推開了值班房的門。